地面裂开的那一刻,萧景珩正踩在王庭主殿的残柱上。
他左脚刚落稳,右脚还悬在半空,脚下青石便“咔”地一声炸成蛛网。热浪裹着灰土冲天而起,他本能地拧身侧翻,落地时踉跄两步,手撑住一截断墙才没摔倒。耳中嗡鸣未散,远处已传来士兵惊叫。有人被裂缝吞了进去,连喊都没喊出第二声。
陆沉比他快一步跃上高台。枪尖点地,借力腾身,衣摆扫过滚烫岩浆边缘,焦了一角。他落地不退反进,转身就是一记横扫,将两个因恐慌撞向萧景珩的敌兵挑飞出去。那两人摔进火缝前还在尖叫,声音戛然而止。
“走不动就趴下。”陆沉把枪插进地缝边缘,伸手去拽萧景珩,“别在这儿当靶子。”
萧景珩没动。他盯着前方——整座北狄王庭正在塌陷。主殿、偏廊、祭坛,所有建筑像被无形巨手撕扯,砖瓦崩落,梁柱倾斜。裂缝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在万人坑位置炸开一个巨大口子。白骨、残甲、锈刀随着岩浆喷涌而出,堆叠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铁腥味。风吹过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叮当声,像是铜钱在滚动。
“沈字营……”萧景珩低声说。
陆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坑底深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人形轮廓。他们保持着跪坐或倒伏的姿态,身上铠甲刻着“沈”字,有的头盔歪斜,有的手仍握着断刃。不是乱葬,是整编制埋葬。
“十年前那一战,朝廷报的是全军覆没。”陆沉嗓音发紧,“可没人见过尸首。现在倒好,全在这儿躺着。”
萧景珩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滚烫,鞋底已经开始发软。他没停,一直走到裂谷边缘。下方火光映着他脸,半明半暗。紫痕已经爬到肩头,但此刻竟不再蔓延,反而缓缓后退,像是被什么吸住了。
他忽然咳了一声,嘴里泛出血沫。
陆沉皱眉:“你这伤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死不了。”萧景珩抹了把嘴,“先看上面。”
陆沉抬头。
龙椅还在。虽然整个王座平台已经塌了半边,但那把雕着双头狼的黑木椅却稳稳立着,像钉在地上。萧明煜站在上面,双手张开,仰头大笑。
火光照着他脸,五官扭曲。他一身明黄袍服,在一片灰黑废墟中格外刺眼。脚下地缝不断震动,他却站得笔直,笑声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几乎破音。
“真龙降世!朕才是真命天子!”他一脚踏在扶手上,震得椅子晃了晃,“你们都看见了没有?大地为我开道,岩浆替我焚敌——这才是天意!”
陆沉冷笑:“疯得挺彻底。”
萧景珩没说话。他眯着眼,盯着龙椅底部。那里有东西在动。一道暗影顺着椅腿爬进地缝,又从另一侧钻出来,像是根活蛇。他想开口示警,喉咙却猛地一紧,淤血呛上来,堵住声音。他只能抬起右手,指向龙椅。
可惜太迟了。
萧明煜又是一脚猛踏。机关触发。龙椅底部轰然裂开,一只铁爪破土而出,直接扣住他右脚踝。那不是普通机关,爪子由人骨拼接而成,关节处缠着熔化的铁丝,掌心还嵌着一枚铜钱——正是沈家军制式。
萧明煜脸色骤变,低头去看。第二只爪子已从背后袭来,抓住他左腿。他拼命挣扎,双手抠住椅背,指甲崩断也不松手。但那傀儡力气极大,硬生生将他从龙椅上拖了下来。他整个人被倒拽入地缝,腰卡在岩壁上摩擦出一溜血痕。
“救——”他终于喊出半个字。
话音未落,整把龙椅连同傀儡一同沉入火海。轰隆一声,岩浆喷起三丈高,将一切吞没。
风卷着火星四散。有几粒落在萧景珩脸上,烫出红点。他没躲,只是盯着那片火海,直到最后一缕布条烧尽。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万人坑正下方。那里有个黑点,藏在每次岩浆喷发的间隙里闪现。他认出来了——那是地龙核心,父亲教过“破龙三式”时提过的地方。
“穿心式。”他喃喃道。
萧景珩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沉拔出沈家枪,枪尖朝下,抵住地面。他双腿微曲,身体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虎口已经被刚才的冲击震裂,血顺着枪杆流下来,但他没擦。
他知道这一枪必须中。
二十年前,壬午年七月初三,沈字营奉命出征北狄。那一夜星象异常,北斗偏移,紫微黯淡。父亲临行前把他叫进书房,亲手教他“破龙三式”,说将来若遇地脉暴动,唯有此法可止祸。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地龙不是天然之物,是人为埋下的机关兽,用以镇压万人坑下的怨气。但它早已失控,成了吞噬生灵的怪物。要杀它,就得在喷发间隙刺穿核心晶石——那东西只有巴掌大,藏在岩浆之下,一闪即逝。
他等。
岩浆再次喷发。赤红火柱冲天而起,热浪扑面。就在最高点水汽凝滞的一瞬,他看见了——黑色晶石悬浮在火心,周围有金属丝线缠绕,像是某种阵法残留。
就是现在。
陆沉蹬地跃起,全身力量灌注于臂,枪尖化作银虹,直贯地缝深处。空中划出一道焦痕,仿佛撕开了天幕。
“铛——!”
一声巨响,晶石碎裂。整片大地猛地一抖,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抽搐。岩浆不再喷射,反而急速回缩,坑底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滚烫的岩浆在空中凝成薄幕,水汽蒸腾间,漫天星斗浮现其上。
北斗七星偏移三寸,紫微星黯淡无光,其余群星按特定轨迹排列,勾勒出一幅完整星图。
正是二十年前换子当夜的穹顶景象。
陆沉落回地面,单膝跪地,枪斜插身侧。虎口完全崩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抬头望着星图,眼神震动。
他认得这个图案。
这不是普通的星象,是沈家军秘传的“逆命盘”。当年只有军中高层知晓,用于推演国运更迭。图中紫微失位,象征皇权崩塌;北斗倒挂,预示血脉错乱——正是那夜换子的天象佐证。
他忽然觉得冷。明明四周火光冲天,他却打了个寒颤。
萧景珩还站在原地。他左手紧握那块断裂的玉珏,指节发白。体内毒素不知为何停止蔓延,呼吸竟比刚才顺畅了些。他盯着空中星图,一动不动。
星图持续了不过十息,便随水汽消散。岩浆重新归于地底,只留下焦黑坑洞和遍地残骸。风刮过时,带起一阵细碎声响,像是谁在轻轻拨动铜钱。
陆沉喘着粗气,试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回去。他低头看枪,枪尖焦黑,边缘卷曲,怕是再也使不得了。
“你还撑得住?”他问萧景珩。
萧景珩没回答。他慢慢抬起手,将那块碎玉贴在胸口。玉上纹路与星图某处隐隐对应,但他没说,也没人看见。
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整座北狄王庭只剩断壁残垣,和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
萧明煜没有再出现。只有半片龙袍残角卡在岩石缝隙里,随热风猎猎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