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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深色皮肤的男子挥起拳头,有人蹲下身抱住头,哭声撕开裂肺。

陈芳安知道火候到了,从讲台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港督府委托做的调查,”

她将纸页高高举起,“同样的罪名,南亚裔判监几率比华裔高出三十七个点;菲佣遭骚扰后能立案的,十件里不到一件。”

怒吼声几乎掀翻广场顶棚。

陈芳安等声浪稍歇,才继续开口:“这些不公,港督先生与我皆感痛心。

今日我代表港府承诺——必须变,也即将变。”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师爷苏原本掏耳朵的手指停住了。

肥彭上任后的第一招明棋,恐怕就要落子。

陈芳安脸上浮起浅笑:“第一,明年元月起,最低工资法令会盯紧外劳扎堆的行业,谁也别想再榨血汗钱。”

掌声炸响,有人跳起来挥舞头巾。

“第二,港府拨五千万,在外裔社区设法律援助中心,受委屈的都能来找免费律师。”

欢呼声中,几个戴金链的印度商会代表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第三,也是最紧要的——”

陈芳安的声音拔高几分,压过场中鼎沸人声。”港府将正式认可并拨款设立‘港岛外裔工会’,由各族裔社区推选代表组成,直接向布政司呈报诉求,保障诸位应有权益!”

这宣告像块巨石砸进深潭,整片广场骤然炸开锅。

人们彼此紧拥,泪淌满面。

一名菲佣跪倒在地,合十的双手抵住前额;几个南亚青年将缠头巾抛向半空,喉间迸出嘹亮呼号。

陈芳安静立台前,任由声浪冲刷了三分钟,才缓缓抬手示意。

她此刻的嗓音放得极轻:“我明白,这些举措仅是第一步。

要撼动盘根错节的成见尚需光阴,但我向各位立誓——自今夜起,港岛将翻开全新一页!诸位不再是‘客居者’,而是这片土地堂堂正正的主人!”

正当情绪攀至顶峰时,陈芳安瞥见师爷苏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广场石阶边缘。

对方阴鸷的目光扫过欢腾人群,与她视线凌空相撞。

陈芳安唇角微扬,故意将手中文件朝那方向举高半寸,露出刀刃般锋利的笑意。

“最后,请诸位看一组数字。”

她示意切换荧幕,柱状图表在幕布上铺开。”这是过去十年间的人口统计——目前外裔居民已占全港总人口百分之八!且比例仍在持续攀升。

换言之,诸位已非微弱少数,而是不容忽视的洪流,是构成港岛社会肌体的重要血脉!”

她步下讲台走入人群,与不同肤色的手相握,同激动颤抖的肩膀相拥。

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银白急雨,争相镌刻这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重返台上作结时,陈芳安的声线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港督彭定康先生托我转达——在港岛,无人该因肤色、信仰或来处矮人一等。

从今夜始,让我们携手筑造更公正、更包容的港岛社会!”

全场起立,掌声如潮水般久久不息。

陈芳安清楚,今夜斩获已超预期。

她转身欲离时,一位裹着咖喱色头巾的印度老者拦在面前。

老人用浸透岁月口音的英语颤声道:“夫人,我们等了五十年。

十岁那年我随父亲踏上港岛,后来他追剿海盗时把血洒在这片海里。

可这么多年,港岛从未真正视我们为家人……谢谢您,真的谢谢。”

陈芳安握住那双枯藤般的手,声音轻如耳语:“不必谢我,这本是诸位应得的。”

踏出重安大厦时,夜风裹着细雨拂面而来。

助理疾步上前撑开黑伞:“秘书长,港督府来电,彭督宪对今夜成果极为满意。”

她颔首不语,目光投向远处维港连绵的灯河。

序幕才刚拉起,好戏还在后头。

元旦后的港岛街头飘浮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何曜宗立在笔架山别墅落地窗前,指尖掐着《南华早报》头版——“外裔工会挂牌成立,疾呼平等救济权”

的粗黑标题横陈纸上。

他鼻腔里漏出一声嗤笑,报纸被随手掷向茶几。

“何先生,首批申请送到了。”

师爷苏推门时额上沁着汗,晨光里亮晶晶一片。”三十七份越侨救济呈请,二十一份菲佣住房补助诉求,还有四十五份印度水兵后裔的公屋申请,全都照您的吩咐——”

“除了菲佣那些,其余一概打回去!”

何曜宗背身截断话头,声调冷硬如铁。

师爷苏扶了扶金丝镜框:“可布政司那边已放出口风,说屋邨救济署面向全港……若我们断然回绝,舆论场上恐怕要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喉结紧张地滚动,“何先生,时势不同了,舆论阵地……终究不宜轻易丢弃啊。”

“我的银钱,爱给谁便给谁。”

何曜宗转过脸时,眼角掠过一道冰刃般的锐色。

“当年那些洋人在港岛刮地皮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他们说要关照这些外来人?如今夹着尾巴要走了,倒跳出来充菩萨——拿我的钱去装善人,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师爷苏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布政司那位虽未明说,可陈芳安已经在好几个场合递过话……屋邨救济署终究挂着市政的牌子,港府若真下指令,我们硬扛只怕后患无穷。”

“让她来。”

何曜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连卫奕信都得卷铺盖走人,她一个黄皮白心的货色也配在我面前摆谱?我倒要瞧瞧,这出猴戏能唱出什么花样。”

……

救济署拒发外裔工会补助的消息像野火般窜遍了整个移民聚集区。

陈芳安的演说在街角喇叭里循环播放,工会头目们挥舞着被退回的申请单,在潮湿的巷弄间点燃愤懑的柴薪。

“明目张胆的差别对待!”

“我们流汗建设这座城市,凭什么被排除在救济名单外?”

“何曜宗真当自己是这里的王?”

“这里挂着米字旗,不是何家的私产!”

怨怒的声浪日复一日高涨,布政司衙门却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静默,任凭那簇火苗舔舐天际线。

暗地里,遵照霍德的授意,陈芳安已开始筹备新一轮的街头行动。

她清晰记得政治部那几个洋人是怎么倒在启德机场外围的——如今该让何曜宗也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陈,港督先生说得没错,你确实是颗好棋子。”

霍德近来心情颇佳,自从按肥彭指点收敛锋芒后,他日子过得愈发清闲。

此刻他脸上堆起罕见的赞许神色:“让那些外裔去笔架山示威,依何曜宗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别人在他家门口闹事。”

陈芳安慌忙欠身:“都是港督先生谋划周全,我只是个跑腿的。

这步棋确实精妙——何曜宗若忍气吞声,就等于承认救济署必须服从港府调配;倘若他动用强硬手段,但凡伤到半个示威者,往日塑造的亲民假面便会彻底撕破。

届时舆论反噬,港府再要制约他便名正言顺了。”

“妙极!妙极!”

霍德连连抚掌。

他现在对肥彭那套“以华制华”

的策略心悦诚服:找个熟谙本地规则的代理人,远比亲自下场周旋来得省力。

只是这世上从无万全之策——除非执棋者本身便是规则的例外。

元月第五日破晓,急促的铃声割破了卧室的宁静。

恒曜安保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绷出来:“何先生,笔架山脚聚集了超过两百名外裔,正举着牌子朝别墅区移动。”

何曜宗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嗯”

他对着话筒吩咐:“调两队人过去增援,然后给警署打电话。”

挂断通讯后,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梳洗,甚至用紫砂壶沏了盏明前龙井。

当他端着茶盏走上二楼露台时,下方道路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吞没。

“何曜宗出来面对!”

“歧视者的面具该撕碎了!”

“我们要生存权!我们要公平!”

“港府任命的机构凭什么独断专行?”

嘶吼声浪撞击着花岗岩围墙,几块碎石从人群后方飞出,砸在铁艺栏杆上迸出脆响。

何曜宗吹开茶汤表面浮着的嫩芽,垂眼俯瞰着沸腾的街巷,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

何曜宗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后方几道身影上。

那几张脸他认得——《南华早报》和《星岛日报》的镜头正无声地对准这片喧嚣。

他端起骨瓷茶杯,杯沿贴在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在嘴角转瞬即逝。

他朝门廊方向随意抬了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个圆融的弧线。

守候多时的黑衣队伍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身形微动。

何曜宗转身,丝质睡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台阶,走向二楼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

沉重的雕花铁门被向外推开时,铰链发出悠长的呻吟。

一列身着墨色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出,腰间皮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对讲机偶尔泄出短促的电流杂音。

领队的男人没有任何开场白。

他抬起手臂,枪口指向灰白的天穹,一声爆鸣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硝烟的气息随风飘散,像一句无声的宣言。

枪声让多数人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仍有几张面孔涨红着脖子,在人群里挤出嘶哑的喊叫。

“恒曜要杀人灭口!”

“来啊!朝这儿打!让全香港都看看何老板的黑心肝!”

客厅里的何曜宗听见随风飘进来的只言片语,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气音。

他的心是什么颜色,轮得到这些蝼蚁来评判?

几个用布蒙住下半张脸的年轻人突然从人堆里窜出,手中钢管划破空气。

冲突的火星在这一刻迸溅——

又一声枪响炸开,紧接着是金属罐体滚落路面的清脆撞击。

刺鼻的白色烟雾迅速腾起。

带队男人一手持枪,另一只手举起扩音器,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刚才那是橡胶弹。

下一颗,就是能要命的真东西。

你们正在冲击受法律保护的私人产业,意图实施暴力——我就算当场击毙你们,也属合法自卫!”

话音未落,三组黑衣身影已如楔子般切入人群。

这些由王建军亲手打磨、为何家看守门户的男人们,动作简洁得像拆解机械。

铁棍与肉体碰撞的闷响、吃痛的哀嚎、骨头折断的脆声,瞬间取代了先前的叫骂。

几个越南裔青年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有人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向山道下溜去。

“停手!”

一声断喝通过功率更大的喇叭传来。

三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呼啸着刹在路边,二十多名警察迅速展开队形。

让所有人怔住的是,带队大步走来的,竟是记新任主管廖志宗本人。

“全部后退!”

廖志宗举着扬声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阿!恒曜的人当街行凶你没看见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

廖志宗快步走到最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的脸,“我只看见有人非法集结、冲击私人住宅,这涉嫌有组织犯罪。

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散开!否则我将呼叫增援,请各位全部回警署协助调查!”

这话像盆冷水浇进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