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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望向窗外,目光穿过三十年光阴:“慧贞,你记不记得邵氏那几位当家花旦?”

“李菁、何莉莉……”

乐慧贞报出几个名字。

“去年有人在温哥华的超市拍到何莉莉。”

陈兰指尖轻叩杯壁,冰块叮当作响,“穿着旧衫,在特价菜摊前挑拣。

当年她一部戏的片酬,够在跑马地置一层楼。

如今丈夫破产,儿子惹上官司,自己查出来乳腺癌,连手术费都要凑。”

乐慧贞握紧玻璃杯,指尖泛起青白。

茶水倒影里,她的眉宇拧成浅川。

“香港最易凋谢的就是美貌。”

陈兰倾身向前,声音压成气音,“能靠这张脸安稳过完一生的,都是早早学会把皮相兑成真金白银的聪明人。”

古董座钟敲响三声。

乐慧贞这才想起包里的录音设备还未取出,而这场对话早已偏离了电影公司的宣传轨道。

“兰姐,今天的专访内容——”

“不急。”

陈兰摆摆手,腕间翡翠闪过一道幽光,“家强飞去谈合拍片的事了,专访改日再说。

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想聊聊你同何先生的事。”

玻璃杯沿贴上唇边,乐慧贞的动作僵在半空。

“我同何生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陈兰笑出声来,眼尾细纹舒展开,“乐小姐,这里没有外人。

女人看女人,从来都看得最通透。”

乐慧贞垂眸。

杯底的柠檬片蜷缩着,像一弯被水浸透的残月,沉在琥珀色的深渊里。

翡翠耳坠晃过一道弧光时,那只攥紧沙发扶手的手背正隐隐透出青白。

向来在镜头前字字锋利的乐记者此刻垂着头,声音像是从紧闭的齿关间一点点磨出来的:“……我总觉得,自己站不到他身边。”

陈兰向前倾了倾身子,浓郁的香水味漫过来。”读过书的女仔就是想得多。”

她语调软糯,话却像小锤子,“你怕何先生那样的人身边花蝴蝶不断,怕自己抓不住——可这世道,越好的东西越多人争,天经地义嘛。”

乐慧贞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问过自己千百回,答案都清晰:怎么会不心动?何曜宗那样的人,模样气度甚至不必提身家,单单存在就够让人夜里辗转。

可越是清晰,寒意越重——她怕自己不过是富豪游戏里一页随时可翻过的纸。

“痴线。”

陈兰忽然笑出声,鲜红的指甲在眼前一点,“男人哪要你‘配得上’?要的是你‘懂得’。

记牢啦:人前给他撑足场面,私下摸透他喜恶,该糊涂时眼睛闭紧,该精明时半寸不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要紧是让他习惯——习惯到离了你,连衬衫该配哪条领带都嫌麻烦。”

“这同佣人有何分别?”

乐慧贞抬起眼。

“佣人领月薪,大嫂分身家。”

陈兰拍了下茶几,腕上玉镯清脆一响,“你看我家那位,如今早餐粥里放几粒瑶柱都要问我。”

她嘴角勾起,“话糙理不糙。

你读书多,自己琢磨。”

乐慧贞缓缓摇头:“我不图分他家产。

何况何先生那样的人,他若不愿,谁又能动他分毫?”

“哟,开窍了。”

陈兰眼底掠过赞许,身子靠回沙发,“那再说直白些——想不做佣人,就穿双高跟鞋去见他。

鞋跟敲地的声响,足够让他停下手头事,听你讲完想讲的话。”

……

暮色染红别墅窗棂时,乐慧贞推门走入渐暗的天光。

那句“记者能做一生,改命的机会或许只此一回”

粘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当晚笔架山宅邸的门铃被按响时,何曜宗刚沐浴完,发梢水珠滚进浴袍领口。

他拉开门,看见乐慧贞一身米白套装立在廊灯下,发髻梳得纹丝不乱,手里握着份文件。

“何先生。”

她声音平稳如播报晚间新闻,“我想应聘您的私人秘书。

这是我的资历与近期规划。”

何曜宗怔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侧身让开通道:“搞什么名堂?进来吧秘书小姐,第一轮面试现在开始。”

……

晨光尚未浸透窗帘缝,乐慧贞已提着陆羽茶室的漆盒站在厨房流理台前。

何曜宗晨练回来时,虾饺的蒸汽正袅袅漫过餐桌。

“您不吃香菜。”

她递上温毛巾,“肠粉里没放。”

何曜宗接毛巾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他想起妹妹前几日抱怨这屋子冷清得像酒店——如今空气里多了茶香、文件整理过的痕迹,还有她走过时极淡的栀子气息。

谈不上烟火,却像幅素净画上忽然点了一笔暖色。

此后日子,乐慧贞将多年训练出的敏锐全数铺展在这栋宅邸里。

她记得他读报时总要先翻财经版,咖啡只午后喝半杯,深夜批文件时水晶烟灰缸该摆在左手边十公分处。

所有细节像无声的丝线,渐渐织成一张柔韧的网。

威士忌杯壁总要贴着三块剔透的方冰,批阅合约时那支万宝龙钢笔会在指间转半圈。

西装肩线该收几分,袖口该露出多少,这些零碎她都仔细记在一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里。

那晚并购案的资料铺满了书房橡木桌。

她端着托盘进来时,他正揉着眉心。

“趁热吃。”

一碗云吞面被轻轻放在文件旁。

他抬起眼。”你怎么猜到的?”

“下午通电话,你提了句深水埗的老味道。”

她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我跑了趟庙街。”

银筷夹起一只饱满的云吞,他动作忽然顿住。”这些心思,谁点拨你的?”

月光滤过纱帘,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柔边。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人点拨。

何先生,是我自己……不想错过你。”

“中意我,就把自己活成个模板?”

筷子搁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他转过脸,目光直直刺过来,“连我名字都不肯叫。

何先生前何先生后,我们是在谈生意,还是在拍拖?”

她嘴唇抿得发白,头渐渐低下去。

“我身边,容不下半点虚假。”

他声音沉下去,“阿贞,你耳朵是听别人的,还是听我的?”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印子。

她终于挤出声音:“是……陈兰姐。”

“哪个陈兰?”

“许太。”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说……这样能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他忽然笑了,没再追问。

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记牢,别在我面前当提线木偶。”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指尖托起她下巴,“我才二十几岁,和你在一起,不是要提前体验退休生活。”

“我以为这样你会……”

“以为什么?”

他打断她,拇指抚过她下唇,“做你自己。

如果我中意,中意的是原本那个你,不是因为你记得我杯里该放几块冰。”

晨光漫进中环那间私密会客室时,许家炎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红木桌面,发出断续的闷响。

“何生,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家强那个废柴,连自己屋里人都管不住!”

何曜宗慢悠悠啜了口茶,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许生,我一向敬重你们许家。”

他放下骨瓷杯,“但令弟媳的手伸到我这边来,这个误会就不好笑了。

怎么,打算替我培养社交名媛?”

“明白!完全明白!”

许家炎连连点头,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椅上,“家强人在澳门,我立刻叫他滚回来交代。”

何曜宗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不需要交代。

只希望没有下次。”

他走到门口,侧过半张脸,“乐小姐是做新闻的,她的独立性和公信力比什么都重要。

将来她是要在传媒界立足的,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一定处理好!何生放心!”

“再有下回,”

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就不来喝茶了。”

许家强推开家门时,客厅的座钟正敲下午四点。

陈兰僵在沙发里,脸色惨白。

窗前,许家炎背对着门,整个房间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大哥,出什么事了?”

许家炎转过身,眼里烧着冰。”问问你的好太太!跑去教何曜宗的女人怎么讨男人欢心?她以为自己是谁?豪门礼仪顾问?”

陈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只是……只是想帮帮忙……”

“帮忙?”

许家炎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毯上。

茶杯在玻璃台面上惊跳而起。

许家炎的手掌还压在震颤的茶几表面,指节泛出青白。

“何曜宗身边的女人,轮得到旁人来指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刮过骨缝。

“陈兰,你是嫌许家日子太清静,还是觉得新记在港岛扎的根太稳了?”

许家强直到此刻才拼凑出事情轮廓。

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他喉头发紧,罕见地失了控:“你疯了?何生的事也敢沾手?!”

“我……只是看那姑娘心思简单……”

陈兰的辩解碎在空气里,“想着帮何生照看些……”

“闭嘴!”

耳光声脆响。

许家强瞥见兄长阴沉的脸色,胸腔里的火更旺了。

“你那点算计当别人眼瞎?借别人的梯子攀高枝,摔死你都算轻的!”

“够了。”

许家炎抬手拦住第二下,目光冰锥似的扎向弟媳,“从今往后,离乐慧贞远点。

听明白没有?”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地板发颤:“再让我听见你多事,电影公司那摊生意,你们夫妻就别碰了。”

“大哥,我知错了……”

“大嫂的位子都没坐明白,倒有闲心教别人?”

许家炎抓起外套转身,“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

下次,我的脸面也护不住你。”

门合拢的闷响过后,陈兰才瘫进沙发里。

她张了张嘴,望向丈夫,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音。

霓虹比夜色醒得更早。

傍晚六点,赌城已被灯海浸透,白昼般晃眼。

乌蝇眯眼站在威利赌厅的金色招牌下,牙缝里漏出半声笑。

“扑街,总算踏进来了。”

“乌蝇哥!”

黑衣小弟小跑着迎上,接过行李时腰弯得很低,“华哥在顶楼等您。”

乌蝇拍了拍对方肩膊,指间夹着张紫色钞票塞过去。

“饮茶。”

哪怕兜里再空,场面不能塌——这是他的规矩。

“多谢乌蝇哥!”

小弟捏着钞票连声道谢,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恭敬。

电梯直达顶层。

玻璃门外,阿华立在整面落地窗前,背影被灯火镀了层金边。

两个月不见,这人连头发丝都透着不一样了。

剪裁精良的深蓝西装,梳得服帖的背头,腕间一抹暗光——是块看不清却分量十足的表。

“华哥!”

乌蝇大步过去结结实实一抱,“旺角闷到生草了!”

阿华笑着捶他后背:“路上还顺当?”

“顺个屁!”

乌蝇松开手摸烟,“船晃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

你说曜哥怎么忽然改主意?从前死活不让我来,现在倒催着我给你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