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进城的时候,第一反应只有一句话——
这城,过得也太好了点。
街道干净,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酒楼门口的小二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唱曲的姑娘在楼上敲着小鼓,节奏稳得不像要打仗,倒像马上过年。
沈清秋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她看见卖布的、算命的、修鞋的,一个都没少。
甚至还有人在街角摆了张棋盘,两老头杀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忘互相挤兑:
“你这步不行啊,跟昨晚那盘一样臭。”
“放屁!昨晚我是让你!”
沈清秋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太热闹了。
热闹得不像是马上要亡国的地方。
她转进一家茶摊,随手点了碗茶。
茶摊老板手脚麻利,笑得一脸和气:
“客官,看您面生,是第一次来天堑城?”
沈清秋压低声音,装出一副随意打听的样子:
“是啊,听说最近北边不太平?”
老板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哎哟,北漠那帮人,年年喊得凶,真打到这儿来?早着呢!”
旁边一个喝茶的汉子还插了一嘴:
“就是。真要打仗,城门早封了,酒早涨价了。”
沈清秋放下茶碗,继续往城里走。
越走,心里越凉。
城墙上守军在,但数量不多;
兵甲有穿,却松松垮垮;
巡逻有巡,却更像是在散步消食。
她甚至听见两个城兵低声聊天:
“今晚轮值结束,一起去南街喝一杯?”
“行,听说新来的唱曲姑娘挺不错。”
沈清秋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太不对了。
按理说,北漠十万铁骑已经奇袭望川关,三日内兵临京城——
百姓不知道情有可原——
可守将不可能不知道。
天堑城是什么地方?
是京城最后一道门槛。
是“门破则人亡”的那种门。
按理说,现在城内该是——
军令如火,甲胄不离身,夜巡三班倒,连狗都得加班。
结果现在——
歌照唱,舞照跳,连狗都一脸“岁月静好”。
沈清秋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宴席的送葬人。
热闹是真的。
和平也是真的。
可她越看,越觉得这城——
像一张铺得太整齐的床。
整齐到不像是人刚睡过,倒像是……
刚换过被褥,专门等人躺下。
她轻轻吐了口气,低声自嘲:
“怪不得秦长生那家伙总说,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最安静。”
她抬头,看向天堑城深处。
灯火如昼。
歌舞升平。
而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落在了剑柄上。
——这城,一定藏着什么。
街口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酒楼打架,也不是青楼跑人,而是有人卖剑。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把摊子往路中间一摆,脚踩木箱,胸脯一挺,嗓门比城门还硬:
“祖传宝剑!削铁如泥!天下无双!”
他把剑往空中一抖,寒光一闪,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要价——黄金一千两!”
人群“哗”地一声炸开。
“你咋不去抢呢?”
“黄金一千两?你这剑是喝金子长大的?”
壮汉不急不恼,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嫌贵?行,我给诸位一个便宜的买法。”
他把宝剑往地上一插,朗声道:
“谁要是不服,拿自个儿的剑,跟我这把对砍!”
“要是你的剑不断,这宝剑,我白送!”
“要是断了——”
他咧嘴一笑:
“那就当给祖宗上香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精神了。
还真有人不信邪。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佩剑的江湖客,嘴上不服气:“吹得跟真事似的。”
“当——”
两剑相击。
清脆一声。
下一刻,那江湖客的剑只剩半截,剑尖“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人群一静。
又有人不信邪。
“我这可是精钢打造!”
“铛!”
断。
“我这把是名匠所铸!”
“铛!”
再断。
一时间,地上躺着的,全是断剑和断念头。
围观群众的表情,也从“看热闹”逐渐变成了“这玩意儿真邪门”。
沈清秋站在人群外,眯了眯眼。
剑不错。
不是法器,却胜在材质极怪,硬得不讲道理。
正这时,人群忽然被人粗暴地拨开。
几名护卫当先而出,神情凶悍,走路都带着风。
紧跟着,一个锦衣公子晃了出来。
此人脸庞宽阔,五官各有主张,凑在一起却谁也不服谁;
身形更是富态惊人,衣带绷得死紧,走一步肉颤三分。
可他偏偏下巴微抬,眼神轻佻,手中折扇一摇一摆,步子虚浮却自觉潇洒——
一副“天下女子皆误我风流”的自信模样。
一看就是:
没挨过打,却天天幻想自己在挨桃花。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
“是高将军家的公子,高少游。”
“啧,城主的独子,难怪这么横着走——横得还挺宽。”
高少游显然也看见了地上的断剑,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他身旁的老管家钱福顺立刻凑上前,笑得一脸“我懂”:
“公子,您不是前些日子刚得了一把宝剑么?”
高少游“哦”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你是说……那把?”
钱福顺连连点头,语气意味深长:
“正是。您不是还说,要送给那位姑娘,好赢个芳心?”
他朝壮汉那边努了努嘴,笑得意味深长:
“不如趁今日试试?”
“要是真赢了——”
“剑有了,名声也有了,姑娘那儿,更是锦上添花。”
高少游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壮汉手中那把剑上。
剑身冷冽,光而不浮。
他没急着答话,只慢悠悠说了一句:
“万一断的是我的呢?”
钱福顺立刻接上,语气笃定得很:
“断了也不亏,至少知道值不值得送人。”
壮汉把剑一横,咧嘴一笑:
“来啊。”
“规矩不变。”
“断了别哭。”
高少游走上前,气势十足。
不是那种“我很能打”的气势,而是“我爹很能打”的那种。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一出,立刻有人低声惊呼:
“好剑!”
剑身雪亮,纹路如水,一看就不是市面货。
钱福顺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刀式捧场:
“公子这把剑,可是花了大价钱寻来的,听说铸剑师当年铸完就洗手不干了。”
壮汉闻言,眉毛一挑,笑得不咸不淡:
“那正好。”
“祖传宝剑,也很久没见过像样的对手了。”
高少游笑得极有风度,朝壮汉一拱手:
“兄台,请。”
壮汉也不多话,只把剑一横,像是在等一块肉自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