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槐花的甜香似乎淡了些，夜色却更加粘稠。
白明珠再次起身时，动作比昨夜更为谨慎，她甚至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屋内两道呼吸声都平稳悠长，才如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推门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消散在夜色中。
尚枣的眼睫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昨夜白明珠离开约一个时辰，今夜呢？所图为何？
躺在窗下的靳世兰，这一次连眼皮都未曾掀动，只是那均匀的呼吸节奏，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时间在更漏声中缓慢流淌。
这一次，白明珠离开了足有两个时辰之久。
寅时三刻左右，那扇门才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不复昨夜的轻盈稳定，变得沉重而虚浮，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背对着屋内，在床沿坐了许久，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月光透过窗棂，勉强勾勒出她僵硬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手。
过了好一阵，她才脱去外衣，几乎是摔进被褥里的。
被子紧紧裹住全身，连头都蒙了进去，一动不动。
但尚枣敏锐地察觉到，被褥下那具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她在恐惧。
白明珠躺在那里，紧闭双眼，却怎么也驱散不了脑海中那骇人的景象。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枕头下，那东西还在，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到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更怕惊醒了同屋的两人。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极度的疲惫和惊惧才终于将她拖入昏沉的浅眠。
天光刚刚擦亮，储秀宫外便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脚步声、低语声、还有太监略显尖利的呼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明珠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狂跳如擂鼓。
她惊慌地环顾室内，尚枣和靳世兰的床铺已空，人不知何时早已起身。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里衣。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头下，空的！
东西消失了！她脸色骤变，血色褪尽，慌忙掀开枕头、翻动被褥，甚至趴下去看床底，哪里还有那东西的影子？
昨夜她明明藏得那么隐秘···是谁？什么时候？
“所有秀女！即刻到院中集合！不得延误！”
太监的呼喊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白明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梳子。
她对着铜镜草草拢了几下头发，用冰凉的井水拍了拍脸，试图压下眼中的慌乱，这才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门。
院子里，三百多名秀女已按昨日队列站好，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前方，昨日教导礼仪的那位嬷嬷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手持漆黑庭杖的太监，个个面无表情，煞气逼人。
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站在前排的夏迎微微蹙眉，与身旁的温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有疑虑。
她们出身高门，对宫中的风声鹤唳更为敏感。
嬷嬷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要将每个人都剖开，看清内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昨夜，”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有谁未遵宫规，擅自离开储秀宫？”
她顿了顿，目光更厉。
“现在老老实实站出来交代，或可免去皮肉之苦。
若是被我揪出来···那后果，可就不是区区庭杖那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秀女们中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许多人面面相觑，神情茫然，也有人眼神闪烁，偷偷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白明珠站在第二排，只觉得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嬷嬷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列，鼻间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看来，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她侧过头，对身后厉声道：“把人抬上来！”
四名太监应声而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趴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低等太监服，但臀部到大腿处的衣料已被暗红近黑的血液浸透，凝结成块。
那人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正在发热，已然半昏迷。
正是昨夜值守储秀宫大门的小太监，小顺子。
前排的秀女们猝不及防看到这血淋淋的景象，不少人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后退。
后排的人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待看清后，也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惧色。
嬷嬷对这反应视若无睹，声音依旧冰冷。
“此乃昨夜值守储秀宫大门的太监小顺子。
昨夜，有人胆大包天，以银钱贿赂于他，私自出宫，并在外冲撞了贵人！”
她目光如电，再次扫视全场。
“现在，我最后问一次，是谁？自己站出来！
若等我自己查出来，定叫她悔不当初！”
尚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微微踮脚，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了前方白明珠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昨夜白明珠的异常，此刻的杖责太监···种种迹象串联，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异样，感觉事情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嬷嬷！我知道！我知道昨夜谁偷偷离开了房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杏色衣裙、容貌清秀但此刻脸色因激动而泛红的秀女站了出来。
嬷嬷看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回嬷嬷，小女关芝凝，家父乃是武库清吏司主事关放。”
关芝凝快速说完，目光直直看向另一侧队伍中的一人。
鼓足了勇气，指着那人说道。
“昨夜我亲眼看见，廖慧心廖秀女，深夜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