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枣微微抬起头,眼睫轻颤,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却又夹杂着少女好奇与倔强的余光,偷偷觑向站在面前的圣上闻治。
她将那份属于十八岁少女该有的、在绝对权威面前的谨小慎微,与一丝胆大妄为,融合得恰到好处。
闻治自然是注意到了她这小动作。
寻常宫人乃至妃嫔,谁敢如此“窥探”天颜?
但他非但没有不悦,眼底深处那潭幽冷的湖水,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暖阳,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涟漪,唇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抹笑很轻,却瞬间驱散了他周身惯有的帝王威压与沉郁,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活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没了先前问罪时的冷硬。
尚枣依言起身,低眉顺眼,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并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闻治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她,投向了静清殿洞开的殿门之外。
庭院里,那株老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满地跳跃的光斑。
这座宫殿,曾经承载着他短暂的、近乎偷来的安宁与温情,而后便成了他心底一处碰不得的禁忌与伤疤。
五年了,除了今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踏入。
“你喜欢这里么?”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悠远,仿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这沉寂的庭院,问那段逝去的时光。
尚枣闻言,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
阳光正好,庭院寂寂,草木葳蕤,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少了人气,多了时光沉淀的清冷。
她微微偏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属于少女的天真与向往,语气轻快,带着不谙世事般的赞叹。
“这么大的院子,又这么清静漂亮,我当然喜欢啦!”
她说得坦率,仿佛只是单纯在评价一处风景宜人的居所。
闻治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尚枣恭敬地行礼,缓缓退出了静清殿。
当她站在静清殿那扇重新变得沉重的朱红大门外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透过即将合拢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庭院内的景象。
那熟悉的回廊,那棵老槐树,那紧闭的正殿门窗···所有的一切,都承载着她前世的复杂情绪。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翻涌的思念、痛楚、不甘与复杂心绪,都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重新覆上属于尚枣的、看似平静无波的外壳。
她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单的影子。
静清殿内,闻治独自立在原地许久。
直到尚枣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来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属于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周身。
一群太监们,连忙小跑着上前,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派人将这里···仔细打扫干净。”
闻治的目光扫过庭院。
“门口值守的人,都撤了吧。”
“诺。”太监首领应道。
闻治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几个心腹太监,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日之事,包括那位秀女的身份、样貌、言行,不许向外吐露半句。”
几个太监,连连叩首:“奴才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慎刑司那边,查清真相后,涉案人等,该处置的,都处置干净。”
闻治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让他们,都闭紧嘴巴。”
“诺!”
太监首领再次躬身,心中已然明白,储秀宫那边,怕是要有人彻底消失了。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的心情与意志。
今日圣上对那位尚秀女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闻治吩咐完毕,不再停留,抬步朝着殿外走去。
细心的太监发现,圣上今日的步伐,似乎比平时要轻快那么···半步。
当尚枣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储秀宫门口时,整个院子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窃窃私语、或练习仪态、或暗自伤神的秀女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不是被嬷嬷和太监以那样狼狈的姿态押走了吗?
不是去了慎刑司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吗?
怎么···怎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甚至身上连一丝责罚的痕迹都没有!
“枣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靳世兰。
她原本一直焦虑不安地踱步,此刻看到尚枣,眼睛骤然亮起,惊呼一声,像只离弦的箭般朝着尚枣飞奔过去,全然不顾什么宫规仪态。
靳世兰一把抓住尚枣的手,上下下下地打量她,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后怕。
“枣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怎么回来的?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和欢喜。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里,最无辜受牵连、最让她感到愧疚的,就是尚枣。
尚枣看着靳世兰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那潭死水般的冷静,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平稳。
“我没事,世兰。不过是场误会,查清楚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避重就轻,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
“查清楚了?”
靳世兰瞪大眼睛,还想追问。
但尚枣只是微笑着,不再多言。
她既没有描述静清殿的惊险,也没有提及圣上的只言片语,更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脱身。
这份刻意的沉默,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周围竖着耳朵的秀女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误会”?什么样的“误会”,需要惊动慎刑司,又能让她如此“轻易”地“查清楚”回来?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廖慧心身边的关芝凝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廖慧心的衣袖,声音发颤。
“她···她怎么回来了?这···这不可能啊···”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毫无背景的乡绅之女,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廖慧心猛地甩开关芝凝的手,力道之大让关芝凝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尚枣和靳世兰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而另一边的白明珠,在看到尚枣完好无损归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眼神惊恐地四处游移,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缩,试图将自己藏进身后的人群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即将到来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