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尚荔可以选择拒绝。
但闻治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早已说明了一切。
知道了如此惊天秘闻,又被单独召见委以此等机密重任,若敢说一个“不”字···
恐怕今日走出这乾正殿,明日便会“暴病而亡”,甚至牵连家人。
这是阳谋。
是帝王将权衡之术运用到极致的阳谋。
将巨大的风险与同样巨大的机遇,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逼着你,只能选择那条他为你规划好的、荆棘与鲜花并存的险路。
尚荔脑中念头飞转,惊惧、震撼、沉重···
最终,都化作一股混杂着绝望与野心的洪流。
风险固然巨大,九死一生。
可一旦成功,扳倒盘踞湖州数百年的郭氏,那将是何等泼天功劳?
他将不再是翰林院一个寂寂无名的七品小编修,而会成为圣上铲除地方豪强的利刃,成为皇帝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届时,不仅自己平步青云,妹妹在宫中亦能有所倚仗···
富贵险中求!
更何况,他已无退路!
电光石火间,尚荔已然做出了抉择。
他猛地撩袍,再次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激动与决绝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臣,尚荔,愿为圣上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定不负圣上重托!”
丹陛之上,闻治看着下方慷慨激昂的年轻臣子,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半分。
他轻轻颔首。
“嗯。忠心可嘉。起来吧。
回去安心等待,不日便有调任旨意下达。”
“臣,叩谢圣恩!”
尚荔再次深深叩首,方才起身。
当他退出乾正殿时,虽然步履竭力维持平稳,但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以及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都暴露了他内心激荡的波澜。
看着尚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闻治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片刻后,福德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圣上,南昌侯已在殿外候着了。”
闻治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宣。”
“是。”
很快,一道挺拔如松、身着侯爵常服的身影步入殿中。
来人正是南昌侯李淡。
“臣李淡,叩见圣上。”
李淡行礼,声音沉稳。
“平身。”
闻治抬手,目光落在李淡身上,与方才看尚荔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利用不同。
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倚重,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方才出去的那个翰林,朕已安排他去湖州。”
闻治开门见山,语气恢复了议事的冷静。
“明面上,是去补县令的缺,吸引郭氏的注意。
你,带着神机营的精锐,暗中跟随潜入湖州。
这一次,朕不要小打小闹,朕要你,务必拿到郭氏私采铜矿、意图不轨的铁证,并···”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在证据确凿后,以雷霆之势,将湖州郭氏,连根拔起,彻底解决。
所有牵扯其中的官员、胥吏,一个不留。”
李淡目光一凝,并无丝毫犹豫,抱拳沉声道:“臣,领旨!定不负圣命!”
他深知此任务的凶险与重要,郭氏在湖州经营数百年,关系网密如蛛网,私采铜矿更是重罪,必有武装护卫,甚至可能与地方驻军有染。
但神机营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擅长潜伏、侦察、突袭,正是执行此类任务的最佳人选。
“具体的计划,朕已让兵部与暗卫拟了章程,稍后福德会拿给你。”
闻治走到巨大的大宴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湖州的位置。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证据要实。
既要让其他世家看到朕的决心,也要让他们···无话可说。”
“臣明白。”
两人又就着地图和可能的预案,低声商讨了许久。
李淡思维缜密,对军事行动极有见地。
闻治不时颔首,或补充一二。
临近结束时,闻治离开地图,缓步走到李淡身侧。
他比李淡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李淡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缓,带着一丝君主体恤臣子的意味。
“李淡,南昌侯府···如今就剩下你一人了。”
他顿了顿。
“这次从湖州回来后,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朕会亲自为你留意,在京中或地方,择一贤淑的官宦女子,为你主持婚事,也好为李家···延续血脉香火。”
李淡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那沉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与痛楚。
他沉默了一瞬,才抱拳,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圣上体恤,臣感激不尽。
只是···臣如今,实无心于此。
北境羌族占我淄州回临县,杀我边民,此仇不共戴天。
臣只想早日练好兵马,有朝一日,能随大军北上,收回失地,为家父回临县之役正名,告慰他在天之灵。
在此之前,臣···无意成家。”
闻治看着他,目光深邃。
李淡的回答,情理之中,却又似乎在意料之内。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淡坚实有力的肩膀,叹息一声。
“罢了,你有此志,朕心甚慰。
先办好湖州之事。跪安吧。”
“臣告退。”
李淡行礼,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离开了乾正殿。
闻治站在原地,望着李淡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
方才那温和体恤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缓缓踱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冰冷的田黄石镇纸。
李淡···能力出众,忠诚毋庸置疑。
于公于私,他都该重用、厚待李淡。
可方才李淡那毫不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拒绝,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固执···
却让闻治心中,升起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疑虑。
“李淡。”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目光幽深如夜。
“你执意不肯成亲,一心只想北伐羌族,夺回回临县···究竟是真的胸怀家国大义,矢志为父正名?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轻,几乎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
“···还是说,你心底深处,始终忘不了她呢?”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他用李淡,倚重李淡,却也从未停止过对这位能力卓绝臣子的揣度与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