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槐!”
尹净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怒道。
“你休要混淆视听,胡搅蛮缠!本官参的是你纳娼为妾,辱没门风!你莫不是还想为你那妾室开脱不成?”
章槐并不理会他的指责,依旧面向御座,声音沉痛而清晰。
“圣上,臣遇到臣之妾室陈莲儿时,乃是六年前的秋日,在水河之畔。
她当时衣衫单薄,形容枯槁,正欲投河自尽!是臣恰好路过,命人将其救下。”
他缓缓陈述,仿佛将众人带到了那个萧索的河边。
“臣问其为何轻生,她起初只是哭泣,不言不语。
臣耐心劝慰,她才断断续续,将她那血泪交织的遭遇道来。
她本也是六里坡良家女,因家中变故,不幸被一个名叫张麻子的地痞盯上,强行掳走,关入了六里坡观音庙中。
那庙中住持与张麻子乃是一伙,威逼利诱,若不从,便是毒打、饿饭。
她与其他女子一样,日夜受那非人的折磨与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章槐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痛惜。
“后来,她说幸得一位路过暂居的贵人暗中相助,鼓励她们,最终她们一起报仇雪恨。
可是,仇虽报了,她们这些女子的‘名节’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觉得无颜再见父母乡亲,更觉前途茫茫,生无可恋,这才萌生死志。
那时,她才二十一岁啊,圣上!”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臣闻此遭遇,心中唯有悲悯!
见她死意已决,臣不忍见一条刚刚挣脱魔爪的年轻生命就此凋零,故而提出,若她不弃,可入臣府中为一妾室。
虽不能给她正妻尊荣,但至少可保她衣食无忧,有一方屋檐遮风避雨,免受流言与白眼之苦。
她思虑再三,方才答应。”
章槐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陈道奇、尹净汉等人,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质问的力量。
“试问诸位!陈莲儿,她是自愿为娼吗?她是天性淫荡吗?
不!她是受害者!是被人用暴力、用胁迫、用最卑鄙的手段推入火坑的可怜人!
她身心所受创伤,诸位可能想象万一?
为何我们不去谴责、去严惩那些真正的施暴者、那些将佛门净地变为魔窟的恶徒,反而要拿着所谓的‘妇德’利剑,一遍遍去凌迟这些本就伤痕累累的受害者?
给予她们第二次、第三次的伤害?这究竟是卫道,还是为恶?
圣上,臣愚钝,臣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将陈莲儿乃至六里坡众多女子的遭遇定性为“被迫害”,而非“自甘堕落”,瞬间动摇了“失德”指控的部分根基。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一些家有女儿或心怀恻隐的,面上露出深思或动容之色。
陈道奇脸色有些难看,冷哼一声。
“巧言令色!纵然其情可悯,但失节便是失节!此乃纲常伦理,天地正道!岂容混淆?”
章槐却不再局限于个案,他挺直脊梁,声音更加洪亮,抛出了一个更宏大、更尖锐的问题。
“好,既然陈大人言必称‘妇德’、‘纲常’,那臣再请问诸位同僚,这‘妇德’条款,条条框框,严苛无比,果真全然是对的么?
若按诸位所言,女子必须严格遵守,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那是否意味着,谁家女儿不慎被登徒子碰触了手臂,便该立时沉塘以全名节?
谁家妻子因故与外男说了几句话,便该被休弃出门、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不给他人插话的机会,目光转向户部班列。
“臣还想请教户部的同僚,我大宴朝如今在册人口几何?其中男女比例,又是多少?”
户部尚书赵永进眉头微蹙,出列答道:“回圣上,据去岁黄册统计,不含隐匿逃户,我大宴在册人口约一千五百万。
其中,男子约九百万,女子约六百万。此数包含所有老幼青壮。”
“多谢赵尚书。”
章槐向赵永进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全体朝臣,声音沉重如铁。
“诸位都听到了!男子九百万,女子六百万!男女之数,相差足足三百万!近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多地方,许多底层百姓之家,已是男多女少,婚配艰难!”
他向前膝行半步,目光灼灼,言辞愈发犀利。
“百姓生计艰难,往往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是劳力,女子是赔钱货。
一旦生下女儿,养不起便溺死、丢弃,只求男丁!
长此以往,我大宴的男女比例只会愈发失衡!
若此时,我们再以陈大人所言的、那种不容丝毫瑕疵的‘妇德’去苛求女子,动辄以‘失节’之名逼迫她们赴死或终身蒙羞。
那么请问,还有多少女子能‘合格’地存活下来,嫁人生子?”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
“没有足够的女子,百姓如何娶妻?如何繁衍子嗣?
没有源源不断的新生人口,我大宴的田赋丁税从何而来?未来的兵源从何补充?国力根基如何维系?
难道,诸位大人能用你们的奏章、你们的道德文章,去替百姓生孩子吗?
去替我大宴填补这数百万的人口缺口吗?!”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章槐这一连串的质问,从个人遭遇上升到社会伦理,再从社会伦理直指国家最根本的人口与财政、兵源问题,格局陡然开阔,立意截然不同!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跟着清流鼓噪的官员,此刻也悚然动容,陷入沉思。
是啊,若真按那般严苛的标准,多少女子将无法生存?国家的未来又将如何?
这已非简单的道德争议,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现实难题!
陈道奇被这宏大的诘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自争辩道。
“章大人何必危言耸听,转移话题?
本官所指,乃是太子血脉是否纯正之大事!
与寻常百姓婚娶、国家人口有何干系?
太子乃一国储君,万民表率,其身世自当清白无瑕,不容有任何污点揣测!”
章槐寸步不让,目光如电直视陈道奇。
“敢问陈大人,太子血脉有何不纯?你有何确凿证据,证明太子乃是已故夏尚书之女夏挽所出?
即便退一万步,太子果真为夏氏所生,那夏氏又有何错?!”
他声音激昂,带着扞卫之意。
“据臣所知,夏氏当年因故暂居六里坡,是她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庵堂之下的罪恶!
是她,不忍见众多女子受苦,暗中联络,鼓舞她们反抗!
是她,协助她们最终将恶徒绳之以法!
她非但没有同流合污,反而是挺身而出、惩恶扬善的义士!
事后,她怜悯那些受害女子声誉,不愿她们余生被指指点点,故而将此事压下,希望给她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此乃仁善之举,何错之有?
难道非要她看到罪恶却扭头走开,装聋作哑,明哲保身,才是对的吗?
才是陈大人口中‘清白无瑕’的妇德吗?!”
“你···你强词夺理!夏氏身处污秽之地,本身便是不洁!何以证明其清白?”
陈道奇有些气急败坏。
就在此时,勋贵班列中,一人龙行虎步,越众而出!正是南昌侯李淡!
他一身侯爵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常年军旅生涯带来的杀伐之气,即便在这文官为主的朝堂上也丝毫不掩。
他先向御座行礼,随即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陈道奇。
“陈大人。”
李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已故的长嫂夏氏‘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更影射其与圣上有染,生下太子···
本侯倒要问问你,你如此言之凿凿,究竟是想打我南昌侯府李家的脸面?还是···想打圣上的脸面?!”
最后一句,他骤然加重语气,如同重锤击鼓!
陈道奇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淡步步紧逼,目光扫过刚才附议的几名官员,继续道:
“我侄儿自出生起便身体孱弱,太医嘱咐需静养,故而一直养在侯府内院,从未见过外人。
此事,太医院有脉案可查,侯府上下人皆可为证!
怎么到了陈大人和诸位嘴里,他就成了来历不明、血脉存疑之人?
甚至牵扯到圣上清誉?”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臣李淡,蒙圣恩袭爵,镇守一方,深知忠君爱国乃人臣本分。
臣之长嫂夏氏,已故多年,如今竟被人如此污蔑构陷,甚至牵连天家,动摇国本!
此非仅辱我李家,更是藐视天威,其心可诛!
臣恳请陛下,严查此等散布流言、诬陷忠良、离间天家父子之情的不轨之徒!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李淡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不仅以侯府声誉和事实为夏挽辩护,更将事件性质拔高到“离间天家”、“动摇国本”的政治高度!
尤其是那句“打圣上的脸面”,如同当头棒喝,让陈道奇等人猛然惊醒。
他们攻击太子生母,质疑太子血脉,从某种意义上,不就是在质疑圣上的德行与判断吗?
陈道奇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附议的几名官员,也纷纷低下头,面色惶然,不敢再发一言。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章槐依旧跪得笔直,李淡单膝触地目光坚定,以及御座之上,那隐在冕旒之后、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静静地注视着殿下的一切。
寒风从殿门外卷入,吹得宫灯火焰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此刻朝堂之上,那瞬息万变、暗流汹涌的局势。
一场看似针对太子与夏家的道德围剿,在章槐的连番诘问与李淡的强势介入下,似乎正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