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和楚州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的。
叶展颜坐在五丈原营帐中,面前摆着两份刚送来的密报。
并州的密报是东厂暗探冒死传回来的。
密报上说,乐平郡主李云韶主动中断了与长安的联系,东厂派去的三拨使者全部被挡在城外,连城门都没进去。
襄阳郡主李雪君那边更糟,楚州的联络站已经三天没有传回任何消息,最后一封密信的末尾是一行潦草到几乎辨认不清的字迹:“楚州有变,速报督主。”
紧接着,程立亲自送来了李达康的公开檄文。
檄文洋洋洒洒近千言,措辞极为激烈:“伪后武氏,以牝鸡之身窃据权柄,勾结阉宦叶展颜,残害忠良,弑君夺位,人神共愤。今楚州举义旗,号召天下宗室共讨逆贼,誓死扞卫大周皇室正统!”
檄文末尾盖着楚州王的大印和楚州督军的关防,还有徐州、兖州、青州、扬州、交州等地十几名宗室成员的联名附署。
叶展颜把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营帐外。
五丈原的夜风很冷,吹得篝火东倒西歪,远处李勋大营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窝窥视着长安的狼。
他站了很久,久到钱顺儿忍不住端着一碗大补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劝他回去歇息,他接过碗却没有喝。
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道所措。
李云韶和李雪君同时中断联系,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李云韶跟他从并州一路走到辽东,李雪君在京城保卫战亲自率兵来援……
她们都是自己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背叛他。
但她们确实断了联系。
是被人软禁了?是被胁迫了?
还是她们麾下的宗室势力已经失控?
不管哪种情况,他此刻都鞭长莫及。
而李达康的檄文更是雪上加霜。
徐州、兖州、青州、扬州、交州,这些地方的宗室成员都在蠢蠢欲动,楚州已经成了反对女帝登基的大本营。
他远在长安,手头只有三千人,面前是李勋的五万凉州军,身后是还没来得及完成防御工事的长安城,并州和楚州的两支援兵同时失联。
他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这么多方向的敌人,辽东之战的四面合围是军事上的,他可以靠调兵遣将来应对。
但这一次是政治上的四面楚歌,敌人不是从关外来,是从大周内部冒出来的。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枚刻着“武”字的玉佩。
他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调蜀州兵提前北上?
李时茂刚走没几天,蜀州兵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派东厂暗探潜入并州和楚州?
并州城防森严,楚州更是叛军大本营,暗探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亲自率三千精锐突袭五丈原?
打赢了也解决不了楚州和并州的问题。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后半夜,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展颜按住刀柄站起来的瞬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精致清冷的面孔,是上官凝枫。
她身后跟着合谷亮太,忍刀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你怎么来了?”叶展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官凝枫现在是皇城司的提点,按理说应该在长安坐镇,不该深夜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前线营地。
“老爷子让我来的。”上官凝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老爷子说,让你好好守住长安、稳住西北,其他事情……他会替你摆平。楚州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天一亮他就动身南下。你只需要多防备凉州即可。”
叶展颜接过信拆开封口。
李志云的字迹苍劲有力,寥寥数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公务:“楚州之事老夫已悉,明日即动身南下,并州亦有人去查。长安城防不可松懈,西北叛军务必牵制。诸事老夫自会料理,你只管守好长安,稳住西北,防备楚州。太后登基在即,不可为宵小之辈乱了分寸。”
叶展颜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上官凝枫。
他想不明白,摄政王为什么要帮太后?
难道是为了弥补什么?
上官凝枫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爷子的手段你不必替他操心。”
“他隐居这些年,不是真的在种菜养花。”
“宗室之中,他的面子比李达康的檄文管用。”
“他说能摆平,就一定能摆平。”
“并州的事也不用太担心,乐平郡主和襄阳郡主都是聪明人。”
“她们中断联系未必是背叛,说不定只是被宗室势力牵制住了。”
“你还是要多相信她们的。”
闻言,叶展颜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营地,篝火的火星被卷上半空转瞬即逝。
上官凝枫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叶展颜意外的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把所有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
“偶尔分一点给别人,天塌不下来。”
说完她抖了抖缰绳,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凝枫离开后的第二天深夜,营帐外再次响起了轻微的马蹄声。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头,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扶凌寒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走了进来。
她站在帐门口,手还攥着帐帘的边缘,神情复杂地看着叶展颜。
“九千岁,我是来道歉的。”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
“我父亲这辈子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看着别人步步高升封侯拜相,自己却始终只是个镇西将军,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如今凉王妃许他摄政王之位,他脑子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但我不想与你为敌,从来都不想。”
“你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办法说服他退出这场叛乱?”
叶展颜看着她。
她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又是彻夜未眠。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请求,而是站起来走到帐中的炭炉旁,提起铜壶往盆中倒了些热水,试了试水温,然后指了指旁边那把铺着软垫的座椅。
“坐。你这几天来回奔波,脚程不下百里,脚上的经络早就淤堵了。”
“本督略通足疗之术,今日替你疏通一下,算是答谢你这份心意。”
扶凌寒愣住了。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颊。
“九千岁,这怎么行!”
“怎能让您替我做这种事……”
她的声音都有些打颤,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叶展颜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一个人扛着两个父亲的事,这些天一直在凉州军营和五丈原之间奔波。”
“你是唯一一个还在努力阻止这场战争的人。”
“这份心意,本督不能不谢。坐。”
扶凌寒还想推辞,但叶展颜已经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利索地替她脱下了靴子。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呼吸变得又轻又浅,连脚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这辈子除了小时候母亲替她洗过脚,再没有第二个人碰过她的脚。
而蹲在她面前的是大周的九千岁,是她很久前就偷偷仰慕的人。
叶展颜的双手浸入热水中,手指沿着她足底的穴位缓缓按压。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让她浑身酥麻的暖意。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心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与此同时,叶展颜的脑海中开始涌入她的心声。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念头,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按压,清晰而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听到,李勋的兵力部署在五丈原左翼,右翼由凉王妃心腹高崇驻守,中路是凉王妃弟弟马高带来的两万亲兵。
还听到,李勋计划在三天后发起总攻,以骑兵从侧翼包抄,步兵正面压上。
凉王妃承诺给李勋的摄政王封号只是空头支票,她真正的计划是打下长安后安排自己儿子称帝。
这些军事机密之外,还有别的情绪在涌动。
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倾泻而出。
叶展颜的手指按在她的涌泉穴上,力道微微重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按压时专注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鼻酸,觉得这些年从辽东到凉州的所有委屈和压抑,都在这一刻被他温暖的手掌融化。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仰慕了他很久。
从战场上第一次见到他指挥若定的模样,从雁门关外他亲手替自己包扎伤口,从他在朝堂上独对满朝文武而面不改色。
她心里一直有这个人,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他面前,让他替自己洗脚。
她不知道叶展颜做这些只是为了偷听她的心声、窃取李勋的军事机密。
她以为这是他在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向她表白!
她不知道自己误会了对方。
但这个误会让她幸福得几乎落泪。
“九千岁。”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颤。
叶展颜抬起头:“力道重了?”
“不重。”她摇头,“刚刚好。”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今晚我不想回凉州军营了。我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