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退回关内后,李勋当即命令部队后退三十里扎营,准备攻城。
次日,凉州旗帜在潼关外三十里处缓缓升起时,天色将明未明。
五万凉州军排成六个方阵,前军是庞德胜率领的骑兵,中军是李勋亲自坐镇的步兵主力,后军押着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浩浩荡荡朝潼关压过来。
战鼓声震得关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凉州军的前锋骑兵已经能看清潼关城墙上那些垛口的轮廓。
城墙上一片死寂,连一面多余的旗帜都没有。
李勋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座沉默的关隘,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关内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守。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出长刀朝前一指,号角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第一波攻城部队推着云梯和冲车开始朝关墙冲锋。
就在凉州军前锋冲到关墙下不足两百步时,潼关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
那不是铜炮的脆响,不是火铳的爆鸣,而是一种李勋从未听过的沉重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被惊醒了。
第一轮炮弹落在冲锋的骑兵阵中,炸开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开花弹。
弹壳在人群中爆裂,铁片和钢珠四散飞溅,十几匹战马同时被掀翻,骑手的惨叫声淹没在第二波轰鸣中。
紧接着第二轮炮弹又到了!
这次是链弹,两颗铁球之间连着粗重的铁链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成片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被扫倒。
庞德胜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他在第一轮炮响时就意识到不对,勒住战马回头朝身后的骑兵吼道:“散开!不要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潼关城墙上密集的炮声接连响起,弹种五花八门!
实心弹砸在步兵队列中碾出一条条血胡同,霰弹在近距离将冲车旁的士兵成片扫倒,燃烧弹落在云梯上炸开一团团炽热的火球。
云梯被点燃后烧得噼啪作响,推云梯的士兵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李勋在中军阵前勒住战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打了几十年仗,从凉州打到雁门,从草原打到潼关,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炮火密集得像暴雨,弹种变换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落在冲锋部队最密集的地方。
而且,这些好像不是大周的火炮。
大周的火炮他再熟悉不过。
神威将军炮射程虽远但装填极慢,子母炮虽然轻便但威力有限。
而此刻轰击他部队的这些火炮,射程、威力、射速都完全不同,有的炮弹会在空中炸开,有的会在落地后继续滚动,有的甚至能在人群中炸出方圆数丈的火海。
“坏了,是八国联军的炮!”
庞德胜策马冲回中军,头盔被打掉了半边,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叶展颜把缴获的西洋炮全搬到潼关来了!”
“天知道有多少门!将军,不能这样硬冲,城墙下全是死角,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李勋咬着牙下令鸣金收兵。
第一波攻城部队丢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攻城器械仓皇后撤。
但叶展颜显然不打算让他安稳地收兵。
凉州军刚开始后撤,潼关城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大军出击,只是从城门洞里推出了几门轻便的子母炮,架在护城河边上朝后撤的凉州军追着轰了几轮,又丢下几十具尸体才慢悠悠地推回去。
城门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勋气得浑身发抖。
他在中军阵前策马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潼关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大军只能从正面进攻。
正面的关墙高而坚固,墙上的火炮射程覆盖了整个进攻通道。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人命往上堆。
他咬了咬牙,下令组织第二波进攻。
这次他把后军的投石机全部调上来,试图用投石机压制城墙上的炮火。
但投石机还没推到射程内,城墙上就有一批火炮专门瞄准了这些笨重的大家伙。
几轮齐射之后,投石机全部变成了一堆燃烧的木头。
激战持续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黄昏,李勋组织了三次大规模冲锋,每一次都在城墙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后被迫撤回。
潼关前的旷野上尸横遍野,燃烧的攻城器械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最后一次冲锋时庞德胜亲自带队,冲到关墙下搭起了云梯,十几个凉州勇士爬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拔刀出鞘,双方在垛口上展开白刃肉搏。
但那些爬上城墙的勇士没有一个能活着跳下来。
庞德胜被一块擂石砸中肩膀从云梯上摔落,几个亲兵拼死将他拖回阵前。
夕阳西下,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凉州军的收兵号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庞德胜浑身是血坐在阵前,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右手拎着水囊猛灌了几口水,哑着嗓子对李勋说:
“将军,今天折了至少三千弟兄。”
“城墙上一共布置了至少两百门西洋炮,弹药充足,居高临下。”
“我们就算全填进去也未必能啃下来。”
李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暮色中那座依然沉默的关隘。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今天损失了三千人,按这个伤亡速度,不出十天他的五万大军就会折损过半。
凉王妃的援兵遥遥无期,长安城里的叶展颜却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来弹药和粮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攻坚战,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绞肉机。
但退兵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凉王妃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攥紧刀柄,下达了命令!
大军后撤百里安营扎寨,改日再战。
凉州军在暮色中缓缓退去,身后潼关城墙上终于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照得城墙上的旗帜忽明忽暗。
叶展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城墙上,但潼关的每一块石头都知道他就在那里。
凉州军后撤百里,在一处名为青石坡的荒原上扎下了营寨。
伤兵的呻吟彻夜不息,营中的篝火烧得比往常更旺。
那些火堆不是在取暖,而是在焚烧阵亡将士的尸体。
庞德胜裹着绷带坐在篝火旁,望着冲天的黑烟一言不发。
李勋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潼关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攥着刀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三日后清晨,李勋再次组织进攻。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用密集阵型正面冲锋,而是将部队分散成数十股小分队,利用地形掩护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关墙。
然而叶展颜早有准备。
潼关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布置了交叉火力点,火枪手埋伏在岩石缝隙中,居高临下对分散的凉州兵进行精准射击。
城墙上的火炮也不再齐射,而是轮流开火,保持了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
整整一天,凉州军连城墙根都没摸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李勋接连发动了数次试探性进攻,试图找到潼关防线的薄弱点。
他派人在夜间摸到关墙下埋设火药,被城墙上扔下来的火油罐烧了个精光。
他尝试用烟熏战术,结果风向突变反倒呛了自己的士兵。
他甚至在关外的河流上游筑坝,试图水淹潼关,但潼关的地势本就高于河道,水攻不过是把护城河灌满了而已。
七天下来,凉州军折损过万,攻城器械消耗殆尽,士气跌到了谷底。
李勋站在营帐中对着地图发呆,久久没有下达新的命令。
庞德胜走进来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不少。
第八天清晨,凉州军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年轻的东厂档头骑着一匹瘦马,举着白旗慢悠悠地走进凉州军营地,将一封信交给营门守卫。
信是叶展颜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像是给老朋友写信:“李将军麾下:连日鏖战,将军勇武不减当年,本督甚是佩服。然潼关城中粮草充裕,弹药充足,再守半年亦无虞。将军远离凉州,补给线漫长,五万将士每日消耗几何,将军心里有数。本督已在将军退路上埋伏了蜀州援军,将军若执意不退,恐有全军覆没之虞。本督念及当年雁门并肩之情,不忍将军一世英名毁于潼关城下。若将军肯就此退兵,本督当以凉王遗愿为名,奏请陛下宽宥凉州诸将。言尽于此,望将军三思。”
李勋将信反复看了数遍,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叶展颜提到了蜀州援军,还提到了补给线。
他分不清对方说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的。
如果叶展颜说的都是真,那他的处境当真是非常危险了。
但如果他说的是假,那自己就中了他的疑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