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结尾有所修改, 请先看一下第八章结尾)
夜色沉得发紧。他们离开桐原村后一路南行,天将黑时才在野道旁停下。空地边有一棵倾斜的老树,树根外露。玲华把马拴好,点起一小堆篝火。火光不大,只够驱寒。阿绪坐得离火稍远,背靠树根,姿势拘谨。
玲华把外褂递过去,语气放轻:「披着吧,阿绪。」
她顿了下,又补了一句:「夜里冷。」
阿绪接过,低声应:「……是。」她没抬头,手却把布攥得很紧。
玲华看着,心里发闷。她想让阿绪别怕,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更像命令。
火声轻响。她拨了拨柴,身侧的黑影已收得很淡,只在衣角留下一线影。
她背对阿绪坐下,把视线留给林子与黑暗,像这样就能挡住些什么。她听见阿绪细细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眼——只休息一会儿,天亮就走,青岚就在前面。
但睡意没有按她的意思来。
她的意识刚松开一点,世界就被拽回了桐原村。村子明明完好,屋舍都立着,路也是那条路,可空气里没有一点人气,只有死寂。屋檐在滴水,滴下来的却不是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颜色深得发黑。玲华想抬脚走过去,可脚下的土像泥潭一样黏住她。她抬头,看见路边跪着一排人,男女老少都有,身形都像她记忆里那样熟悉;可当他们抬起脸时,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白膜,连眼鼻嘴都不见,只剩一片空。
那些无脸的人齐声低语:“是你。”
声音不大,却像从她胸口里发出来。玲华张口想否认,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想后退,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满了人,同样的白膜,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是你……是你……是你……”
她猛地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仁。
他站得很远,像隔着一层薄雾。玲华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迈步,嗓子终于找回声音:“仁!”她想跑,却跑不动,只能一步一步被泥土拖着往前挪。仁看着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是像困惑,像迟疑,轻声问了一句:“玲华……你还是你吗?”
那一句让她胸口发麻。她想回答“是”,想说“我没想伤害任何人”,想说“我回不去”,可仁的身影开始褪色,像底片被光一点点洗掉。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越退越远,声音也像被风吹散:“你别过来。”
玲华伸手去抓,下一瞬,手还没伸到,黑色的触手先从她背后猛地冲出,像失控的影子,瞬间把巷口和人群撕碎。那些白膜的脸被扯开,尖叫声像纸一样被撕裂,仁的身影也被黑影吞没。玲华想停,想收,想用尽一切把它们压回去,可它们不听,越伸越长,越卷越快,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撕成碎片。
她喘不过气来,猛地睁眼。
夜还在,篝火还在。玲华坐起身,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阿绪——阿绪还在树根旁,半靠着睡着了,眉头皱着,像也做了噩梦。
玲华伸手想碰她的肩,指尖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把外褂往她身上又盖严了一点,自己也压低声音对自己说:醒了就好,只是梦而已。
可那句“你还是你吗”像钉子一样留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亮得不快,灰白的晨光从树叶缝里渗下来时,玲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她把马牵来,检查缰绳和马鞍,动作熟练得像一直会做,连她自己都觉得怪;阿绪则背着包站在旁边,像等吩咐。
玲华把缰绳递过去:“你骑那匹,脚程快一点。”阿绪愣了一下,低声纠正似的:“……大人,我——”
玲华眉头立刻皱起,声音却压得很稳:“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叫我大人。阿绪,你叫我玲华。和以前一样。”
阿绪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极轻的字:“……是。”
她没有叫“玲华”,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把头低下去,接过缰绳时手指微微发抖。玲华心里更不是滋味,却只能装作没看见,先扶她上马。
阿绪上马的动作依旧笨拙,玲华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尽量不让她摔;阿绪身体绷得硬,像生怕碰触都是冒犯。玲华只好立刻松开,转而抓住马鬃让马安静:“别怕,她不会骑,你慢走。”
路上玲华几次想问:天守的关卡怎么查、青岚城里有没有能问消息的人、有没有听过“境缝”或“重叠之境”的传闻,可阿绪的回答很短,“不知道”“听说过一点”“不敢乱讲”。
玲华明白她不是故意敷衍,是不敢。于是她换了问法,不再逼她讲那些“高处的事”,只问更实际的:“城门会看什么?他们会掀斗笠吗?会让你抬头吗?”阿绪迟疑片刻,才低声道:“他们可能会查的,现在都在查妖怪。”
玲华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那点不安更实了。她又问:“有什么办法能混进去吗?”
阿绪声音更轻:“阿绪不知道...阿绪只有后小时候来过这里。听说这里守卫很严,跟妖有关联的人都会被带走。”她没有说“抓起来”,但玲华听懂了,越发把马骑得靠近阿绪半个身位,像这样就能挡住一些目光。
越接近青岚,路上的人越多。赶车的、背着货担的商人,还有护送的武装随从,眼神都比村里人尖锐。
玲华把斗笠压低,又用草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点下巴,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
她也把阿绪的斗笠压得更低,低声叮嘱:“进城前别说话,别人问什么都别先答,我来。”阿绪点头,仍只说:“……是。”
路旁立着木牌,写着“青岚”二字,下面还有新钉上的告示。玲华远远看了一眼,血就凉了一点:告示上画着粗糙的人形,写着“妖异通缉”“有线索者赏银”。字里行间像在逼人告密。她没有停留,只把阿绪的马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挡住她,让她贴着自己走。难道桐原村的事件这么快已经传到了这里?
青岚城门外架起临时木栅,木头还带着新削的白痕。栅门边垂着符帘,朱线在风中轻响。队伍很长,逐个被叫去检查。玲华盯着那排符纸,喉咙发紧——她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看出她身上的异样,也不知道一旦被发现,会不会逼得她再次出手。她不想,也不能。
队伍往前挪。前面一个老人被放行,很快进城;紧接着一个年轻人被拦下,士兵让他抬头,看见他瞳色有异,立刻喝问。那人辩解两句,就被按住拖走,声音很快被木栅后的杂音吞掉。队伍随之更安静了。
玲华虽然有点紧张,但是现在她至少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这些士兵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相反,她担心的是如果发生意外,这些士兵会被她怎么样。
她把阿绪的马牵得更近,低声道:“等会儿让我来说话吧,我不会让他们把我们带走的。”
阿绪点头,手指捏着缰绳,指节发白。玲华看见她这样,胸口又堵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怕。”
队伍终于轮到他们。士兵的目光先落在玲华的斗笠上,粗声道:“抬头。”
玲华没有立刻抬,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点之前阿绪那里拿来的钱币,像路上准备好的那样递过去,声音压得低而平:“赶路人罢了,急着进城。”
士兵的眼神在银子和她身上来回扫了一下,犹豫着想掀她的布。
玲华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指尖却稳住,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把斗笠压得更低一点,让阴影更深。
就在那名士兵伸手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搭上玲华的肩。
不重,却像一道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轻松,却又让人不敢当成玩笑:“就打算这样进去,在城门口再掀一次风浪吗?”
玲华全身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压住肩胛处那点蠢动的黑影。她缓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身侧,衣装利落,腰间悬着符管,笑意收得很浅,眼神却极清。女子旁边还有一名男子,抱着卷轴,神情兴奋又克制,像看见了某种稀有而危险的材料,正认真打量她的斗笠与蒙面。
玲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脑子里闪过昨夜的梦、桐原村的火光、符阵的压迫感,最后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得刺痛——这两个人不是城门的士兵,他们看她的方式也不像在看普通旅人。
而她,已经没有第二次“失控”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