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当是阿绪是被那些名字唬住了，语气难得放轻了一点。 「只是妖后旧称，别担心，阿绪。」
阿绪这才低下头，匆匆说了句「没事」，伸手去收那些碎片。
凌音看了一眼，示意旁边的人过去帮忙，也没有多问。 这小小的插曲只让屋里的气氛偏开了片刻，很快又被拉回原处。玲华却还是看了阿绪一眼。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一下不像单纯的走神。
但阿绪已经低下头去，像真只是被吓了一跳，谁也再没把注意放在这上面。 影山晃终于出了声。 「这里不是拿那些名字当茶话说的地方。」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层。
清司新却只是笑。「名字而已。不说，它们也不会少一分。」
「至少不必挂在嘴边。」影山晃淡淡道。
这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没有火气，却有极清楚的分歧。 玲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把“好人”或者“坏人”这些词套在其中任何一个人身上，似乎都太简单了。
影山晃让她觉得可靠，却也仍然站在人类秩序那一边。清司新不守规矩、问话没边界、对很多事毫无敬畏，却也恰恰因为这样，看起来最不像会骗她“你其实和我们没有区别”这种话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听你们这样说，我反而有点想见见。」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屋里静了足足一息。
然后，几乎是同时——
「不要。」凌音直接开口。
「不建议。」九条紧接着道。
影山晃皱起眉，声音不重，却比前两个人都更带分量：「最好别有这种念头。」
连久我景澄都轻轻摇了下头。 这一瞬间的整齐，竟荒唐得让玲华差点想笑。
只有清司新没有立刻跟着否。 他先是看了玲华一眼，像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才慢悠悠地道： 「从观察的角度，我个人其实挺期待。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有机会亲眼目睹一位异津神。话说如果到时候你有了自己的领地，玲华，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号呢？」
几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脸上。
清司新无辜似地摊了摊手。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但从你还能不能平平安安坐在这里说话的角度，还是尽量不要。」
玲华终于有一点真的笑意从眼底很轻地掠过去。 很短，短得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
影山晃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着声音接回了正题。 「那些名字不是说来吓人的。你真碰上了，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坐着慢慢问。所以比起好奇，我更希望你先把眼前的事理清。」
玲华的那一点笑意便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影山晃说得没错。
她也不是天真到以为那些被反复提起、连直呼都让人不舒服的存在，会是什么适合满足好奇心的对象。可正因为所有人都这副反应，她心里那点想知道的念头反而更清楚了一点。 如果她真的和那些东西有关，那她迟早要知道，自己会走到离它们多近的地方。 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把心思重新压回去，抬眼看向堂中众人。
「那就先回到现在。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她坐得很稳，声音比先前更清楚。
「你们要我配合，可以。但从现在起，有三件事。第一，不要再有人擅自对我设伏、围堵，或者绕过我来做试探。第二，和桐原村、青岚异变、还有你们口里这些存在有关的事，我要知道第三，我要去东京，这件事不变。你们谁要拦，最好现在就说。」
她把话说得很直，甚至没有留多少商量的余地。 可也正因为如此，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比刚才更容易落地。比起一层层绕着“她到底是什么”去讲，玲华直接把条件摆出来，反而让这场对席真正有了能谈的入口。
浅井信景这时终于开了口。
「青岚现在不适合放任任何一方随意行动。」 他先说了这一句，像是在提醒这里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可紧接着，他又看向玲华。 「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我也不打算在松隐馆里再动强。」
他话一落，影山晃便接了过去。 「城防那边，我会往外撤。松隐馆外仍会留人，不是盯你，是防别人。」 他说得很明白。 「从现在起，谁要见你，谁要问你什么，都先过我这里。」
这句话分量极重。浅井信景没有反对，凌音和九条也都听懂了——影山晃这是把松隐馆这一处，直接划成了暂时的谈判地，不许谁再私下动手。
凌音静了片刻，道： 「光正会把手里与青岚异变有关的东西整理出来，送到这里。」
九条也点了下头。 「你要知道的，我们不会再刻意瞒着你。」
清司新托着下巴，懒懒地笑了一声。 「伏星也会给，而且会给你更接近核心的那部分。」
久我景澄瞥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又要开始说些不怎么安分的话。
清司新却只是看着玲华，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当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得继续说实话。」 玲华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了过去。 「只要你们问的东西，是我愿意答的。」
清司新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这一轮话说到这里，屋里的气压终于没那么逼人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至少暂时，他们不会再把玲华直接推回城门口那种只有围堵与翻脸两种结果的局面里。
可玲华也同样明白，这不过是表面的平衡。 光正要理解她，伏星要判断她，天守要确保她不会成为青岚失控的引线。每一方都让了一步，却也各自都没有真正放下手。
这一轮话刚落下，气氛虽然松了一点，但并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浅井直纲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也不打算绕了。」他的语气不算强硬，却很直接，「雾泽那一带的事，还没完。」
屋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回他身上。
他继续道：「那不是普通的妖患。你们也看见了，无心妖的数量和动法都不对。那背后的人……不是刚才那一个就能解释完的。」
九条微微皱眉：「你是说，还有别的？」
浅井直纲点了点头。
「磷坂那一线，一直往外走，是边境。」他说，「再往前，就是红怨的地界。」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瞬。
清司新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觉得事情终于说到重点了。
浅井直纲没有停。
「那一带最近一直不太平。我们原本打算借你们的手，把那两个上只妖处理掉，把局面压回去。」他看了一眼玲华，「现在虽然情况变了，但问题没变。」
他语气微微收紧了一点。
「对青岚来说，那是眼下最大的威胁。」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不是请求，是现实。屋里安静了一瞬。
凌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玲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她在等她自己的决定。
玲华也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那一截淡淡的黑色在光下若有若无。她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浅井直纲。
「那两个上只妖，在什么位置？」
她问得很直接。
浅井直纲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话。
「磷坂外侧，靠近界线的地方。」他很快回过神，「一处旧道关隘，叫——枯见岭。」
九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对位置。
玲华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行。」她说。
这一个字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停，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这件事，我可以去做。」
不是试探，也不是附和。
是很干脆的承担。
浅井直纲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你——」
玲华打断了他。
「你们刚才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觉得我是什么异津神， 也希望我能做一个能帮助人类的异津神不是吗？」她看着他，「那这种事，我来处理，也说得过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抬高，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回她不是被安排，是她自己选的。
清司新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对这个走向很满意。
「这倒是像点样子了。」他说，「总算不是别人替你做决定。」
久我景澄没说话，只是看了玲华一眼，目光比刚才多了一点认真。
凌音这时候才开口。
「不行。」
她的语气不高，但没有一点犹豫。
玲华看向她。
凌音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不是这件事不行。」她说，「是你现在的状态不行。」
她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力量还不稳定。」她看了一眼她的手，「一旦在那种地方失控，不只是那两个上只妖的问题。」
九条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那地方靠近红怨，环境本身就不干净。你的幽元在那里会更难收。」
玲华没有马上反驳。
她听完，才开口：「那你们的意思是？」
凌音没有拐弯。
「先把你能控制的范围稳定下来。」她说，「至少要到一个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程度。」
清司新在一旁插了一句，语气带着点笑：「她现在不是不知道停，是太用力了停不住。」
凌音没理他。
她继续看着玲华：「你要去，可以。但不是现在。」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玲华看着她，像是在衡量。
然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那就先把这个问题解决。」她说。
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不是退让，更像是换了一种方式。
「你来教我。」她看着凌音，「怎么样控制自己的力量。」
凌音微微一顿。
她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
清司新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回，笑意更深了一点。
「挺有意思。」他说，「一个人类阴阳师，教一个异津神怎么用术法。」
他看了玲华一眼，又看了凌音一眼，像是在对比什么。
「不过——」他拖长了一点音，「你们最好快一点。」
九条抬头：「为什么？」
屋里一时间没人接话，气氛又往下压了一寸。就在这时候，影山晃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清司新，而是把视线落在玲华身上。
「术法的事，有凌音殿。」他说得很平稳，「但那不是全部。」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影山晃微微侧了下身，像是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现在靠的是本能。」他说，「反应、判断、出手的时机——这些东西，不能只靠术法。」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却多了一点实战里才有的那种干脆。
「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无论对手是什么，只要是战斗，都有可以学的部分。」
九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凌音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显然默认了这一点。
影山晃这才把话落下来。
「如果你要去那种地方，仅靠现在这样，不够。」他说，「也许我也可以指点一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摆出什么姿态，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分量。可屋里几个人的反应却很直接。
浅井直纲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九条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就连清司新都笑了一声，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所以连天守最强的武士也要训练玲华了吗？」
影山晃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玲华，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玲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随便的一句提议。影山晃是这里最强的武士之一，这一点，从刚才城门那一幕就已经很清楚了。他说“可以教”，就不是客气话。
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
她的语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客套。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那就一起吧。」
她看了一眼凌音，又看了一眼影山晃。
「术法也好，战斗技巧也好——你们一起教就行。」
这句话出来，反而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清司新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安排还挺有意思：「一个教她别炸，一个教她怎么打人。挺合理。」
久我景澄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显多看了玲华一眼。
影山晃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事情在这一刻，被很自然地定下来了。
她很清楚。
这不是别人推给她的事。
是她自己刚刚选的。
而一旦她走进去——
就不会只是“帮忙处理一个妖患”那么简单了。
她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