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丹济拉大人按照大汗的遗愿,将他的遗体火化了。骨灰装在一个瓷坛里,由丹济拉大人亲自保管。大汗临终前交代,不要让他的骨灰落到清军手里,要把他带到西藏去,交给桑结嘉措。”
巴图尔擦了擦眼角,“大汗走了之后,营地就乱了。有人想投降清军,有人想投奔策妄阿拉布坦,还有人想跟着丹济拉去西藏。我……我不想死,就趁乱逃了出来,想找个地方活下去。结果……就遇到了你们的人。”
巴图尔说完,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费扬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无数的念头在翻涌碰撞,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噶尔丹死了,那个让他追杀了十几年、与之交手数次、互有胜负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刀剑下,而是死在一顶破旧的帐篷里,死在一场疾病中,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忠心的部众和哭泣的女儿。
费扬古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感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问道:“噶尔丹的骨灰,现在在哪里?”
巴图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丹济拉大人还在收拾东西,说要带着骨灰和公主去西藏。但能不能走得成,就很难说了。毕竟,四周都是清军,西边还有策妄阿拉布坦的人……”
费扬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方,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雪原,看到那个遥远的、破旧的帐篷里,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孤独地躺在羊毛毡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将军?”巴麟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这个消息……要不要立刻奏报皇上?”
费扬古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准备笔墨纸砚,我要给皇上写一道奏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把这两个厄鲁特人好好安置,给他们换身干净衣服,让他们吃饱饭。他们是证人,带他们一块去宁夏。
费扬古的奏折,用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地送往康熙的行在。
他在奏折中详细记述了抓获两个厄鲁特逃兵的经过,以及他们所描述的噶尔丹病死的过程。他在奏折的末尾写道:
“臣费扬古谨奏:据俘获之厄鲁特士兵巴图尔、孟和二人供述,噶尔丹已于三月十三日病死于阿茶阿穆塔台。二人所述细节详尽,相互印证,不似捏造。
然臣未敢轻信,已派斥候前往阿茶阿穆塔台一带探查虚实。若消息属实,则噶尔丹已死,漠北大定矣。然臣心中仍有疑虑:噶尔丹纵横草原数十年,狡诈多端,此番是否以诈死之计迷惑我军,亦未可知。伏乞皇上圣鉴,指示机宜。”
写完之后,费扬古将奏折仔细封好,交给信使,叮嘱道:“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务必在十日之内送到皇上手中!”
信使接过奏折,郑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费扬古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了昭莫多之战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率领大军,趁着夜色突袭噶尔丹的后方,准噶尔军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噶尔丹带着残部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站在战场上,望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可如今,当噶尔丹的死讯传来时,他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失落。
就像是一个猎人,追逐一头猛兽追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那头猛兽自己倒下了。
猎人站在它的尸体旁,手中还握着猎枪,却不知道该瞄准谁了。
“大将军,外面风大,您回帐篷里歇着吧。”巴麟走过来,轻声说道。
费扬古摇了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他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噶尔丹,你与大清相争十余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结局。也罢,也罢……”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了帐篷。
身后,雪原茫茫,天地无声。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十五日,宁夏。
夜已经深了,但康熙的行营大帐中依然灯火通明。
帐外站着两排持刀侍卫,个个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帐内,康熙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正是费扬古从千里之外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咀嚼过,甚至能够背诵下来。
费扬古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据俘获之厄鲁特士兵巴图尔、孟和二人供述,噶尔丹已于三月十三日病死于阿茶阿穆塔台。二人所述细节详尽,相互印证,不似捏造……”
病死了。
噶尔丹居然病死了。
康熙想过无数次噶尔丹的结局:
一是走投无路,率部来降;
二是负隅顽抗,被清军擒获;
三是穷途末路,自尽身亡。
他唯独没有想到第四个可能——病死。
康熙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噶尔丹,那个让他寝食难安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个让他数御驾亲征、调动数十万大军、耗费无数银钱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刀剑下,不是死在他康熙的手中,而是死在一场疾病里,死在一顶破旧的帐篷中,身边只有几个喇嘛和一个哭泣的女儿?
此时的康熙,竟然没有些许的畅快,反而觉得有些落寞。
一代枭雄、一个政敌、一个蒙古的活佛,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