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今天的话,我不会告诉皇阿玛。”
张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那是他今天走进毓庆宫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何玉柱等他走远了,才凑到太子身边,低声问道:“殿下,您怎么对他这么客气了?他不是——”
“行了。”胤礽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不懂。这个人,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张英说的那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张英,这是在暗示本宫?”
闻听太子的思考,何玉柱立刻打断:“殿下,那张英就是个榆木疙瘩,不懂变通,殿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按皇上的规定,张英、李光地、熊赐履为太子老师,轮流给太子上课。
康熙二十五年之后,增补汤斌为东宫的师傅,而此时熊赐履已经辞官归隐。
也就是说只要张英在京城,每年至少给太子上课八九十日。
何玉柱是毓庆宫的首领太监,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讨好的笑容。
他在太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最擅长揣摩太子的心思,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太子高兴的时候,他跟着高兴;太子生气的时候,他总能想出办法让太子消气。
太子喜欢埋怨,因此何玉柱学的非常精,只要太子看不上谁,他就骂谁,然后太子就高兴了。
胤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何玉柱,你说,皇阿玛为什么要让这么个人来给我上课?迂腐不堪,油盐不进,看着就让人心烦。”
何玉柱嘿嘿一笑,一边给太子斟茶,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殿下,依奴才看,皇上让张英来给殿下上课,未必是看重他的学问。您想啊——张英这个人,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既不是明珠的人,也不是索相的人,跟谁都不远不近的,谁都不敢得罪。这种人,用起来放心。皇上让他来给殿下上课,图的就是他这个人老实本分,不会把殿下的话往外传。”
胤礽睁开眼睛,看了何玉柱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才的意思是——”何玉柱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张英这种人,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殿下何必跟他置气?您要是看他不顺眼,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奴才听到一件事,保证让您笑掉大牙。”
“什么事?还能让本宫笑掉大牙?”
“奴才听说,张大人在桐城老家,前阵子跟邻居争地,闹得挺大的。最后还是张大人写了封信回去,让家里把墙拆了,让了三尺地给人家。这事儿在桐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张大人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把。”
胤礽的眉头挑了一下,顿时来了兴趣:“哦?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何玉柱笑眯眯地说,
“殿下您想——张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在老家被一个卖布的商户欺负到头上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乖乖给人让地。这种人,您说他能有什么出息?皇上让他来给殿下上课,也不过是看他老实,不会惹事罢了。殿下若是跟他一般见识,反倒抬举他了。”
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难怪他刚才被我怼成那样,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原来是个窝囊废。”
“可不是嘛。”何玉柱附和道,“殿下您就放宽心,该上课上课,该训斥训斥。他要是敢在皇上面前嚼舌头,奴才第一个不答应。”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他想起刚才张英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再想想何玉柱说的那些话,心中越发觉得可笑——一个在老家被卖布商户欺负到头上的窝囊废,也配来给他当老师?
“行了,我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歇会儿。”
何玉柱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太子越想越开心,这张英父子两个在京城当官,老家的族人被人欺负,他们也不敢上,真是废物。
对了,桐城?
桐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县城里横竖几条街,住着的大多是本地的老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几口人、几只鸡,街坊邻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城西有条老巷,巷子两旁住着两个大户人家——一户姓张,一户姓吴。
张家是书香门第,张英在京城做官,做到礼部侍郎,他儿子张廷玉更是年少有为,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点了庶吉士,在翰林院里读书。
父子俩都在京城,桐城老宅里只剩下几个老仆和几个远房亲戚看房子,平日里大门紧闭,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
吴家原本是小商户,在县城里开了几间布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可这几年也不知搭上了哪条线,忽然就发了家,把巷子东头的几间旧屋都买了下来,翻盖成了青砖大瓦房,门楣也比张家高了半尺。
吴家当家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头发花白,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凡事都交给他儿子吴有财打理。
吴有财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腆胸凸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
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吴家发达之后,就开始看张家不顺眼了。
起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张家老宅的院墙,往外多占了半尺。
其实那堵墙已经立了几十年了,当年两家都没说什么。
两个月前,突然硬气起来的吴有财,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张老契,非说那半尺地是他们吴家的。
他找张家理论过几回,张家的管家老周头每次都客客气气地解释,说这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是不信,可以去县衙查档案。
吴有财不听,一口咬定张家仗势欺人,侵占了他家的地基。
老周头没办法,只好写信进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