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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已经从前院一路炸到后院,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在巷子深处零零星星地延续了许久。今年虽然没有说放开鞭炮的管控,但是也没有人严查,对于这个没有多少娱乐项目的时代,放鞭炮就成了小孩最热衷的运动。

林墨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做了两组健体操。北方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薄刀片,但吸进肺里却让人格外清醒。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鞭炮碎屑,红纸屑铺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老院子换了一身新衣裳。

林予被炮仗声吵醒了,穿着一身新棉袄从屋里跑出来,红底金线的料子,胸口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衬得他小脸红扑扑的。他跑到林墨跟前,仰着头问:爸爸,炮仗放完了吗?

放完了,早上那阵过去了。林墨蹲下来给他系好松开的棉袄扣子,等晚上再放。

晚上还有?

晚上还有。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看。

林予点了点头,攥着那只小木马跑回屋里去了。

程秀英已经在灶间忙开了。大年初一的早饭比平时讲究——饺子是昨夜包好的,白菜猪肉馅里加了虾皮,鲜香清爽;炸排叉码了一碟,金黄酥脆;还有一碟酱牛肉,切的薄片透光。

林墨进去帮忙端碗,程秀英接过他手里那碗饺子汤时,忽然问了一句:木头,巧巧那边,你上次在成都见她,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林墨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让他整个人的筋骨都舒展了几分。

她挺好的。听她说沈默过了年就到新单位报到,能分到家属房,条件比他们现在住的好。巧巧在物资供应站的会计工作也稳定,两个孩子都机灵,沈岩那小子跟沈默一个样,爱琢磨机械。沈雪文静些,像巧巧小时候。

程秀英听了,手里那碗饺子汤半天没动,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热气,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那就好,那就好。就是好几年没见了,你让她等那边安顿好了,带着孩子回来看看。趁着我还走得动,还能给外孙做几件衣裳。

林墨放下碗: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答应了。等沈默那边分到房子安顿下来,她就带着孩子回来看您。

程秀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吃了一个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贤和何雨水是吃了早饭过来的。两口子穿着一新,林贤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少。

何雨水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呢外套,围了一条白围巾,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喜庆。两个小家伙一人攥着一个红包,一进门就爷爷、奶奶地喊了一圈,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塞过去。

大人们在前院的闲亭里坐下来喝茶。亭子四周的玻璃窗已经拆了,但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光秃秃的藤架洒下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瓜子花生摆了一碟,程秀英又端了一盘切好的冻梨出来,黑乎乎的皮已经化了,咬一口透心凉。

林贤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哥,你这一年在外头跑,厂子里的情况你听说了没有?

李副部长跟我提了几句。林墨把冻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你们供电所那边怎么样?

林贤搓了搓手,像是在找话头:我今年调整了一下岗位。以前在运维班,天天跑线路、爬杆子,今年调到生产技术科了,副科长,相当于副处级。”

“你去救灾之前提醒我地震后抢修供电的事,后来市局领导来调研,专门表扬了我。去年,系统内部搞了一次干部摸底,就把我调上去了。

这是好事。供电局的技术岗,比跑线更有发展空间。

是好。林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工作也紧了。今年下半年开始,很多厂子都在赶产量,用电负荷蹭蹭往上涨。我们科里天天算负荷分配,生怕哪条线跳闸。”

“市里几个大厂——轧钢厂、重型机械厂、化工厂——都在满负荷运转,我们调度室经常接到电话,说能不能给我们多加一点负荷,但电网容量就那么大,多了就跳。我们只能按预案轮换着限。

那你应该也听说有些厂的仓库开始有库存了。

知道,我跑了那么多年线,认识不少厂的工友,都在说这事。订单虽然比以前多了,但赶不上生产的速度,厂长还让车间照常生产,说上面有产值指标,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先堆仓库。哥,你说这个情况,会不会出问题?

林墨放下冻梨,擦了擦手:大规模的库存积压,会占用企业大量资金。等资金链绷紧了,厂里就会出现拖欠工资、拖欠原料款、拖欠供电费的情况。

林贤的脸色沉了一下:这么严重?

现在还没到这个程度。林墨说,现在是刚开始赶产、刚开始积库存,底子厚的还能撑一阵子。但如果你跑线的时候听到哪家厂开始欠薪了、开始拖欠供应商货款了,那就要注意了,那说明事情在往坏的方向走了。

林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何雨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插进话来:哥,我们纺织厂也是这种情况。下半年一直在赶产量,上面压指标,车间三班倒机器都没停过。但做出来的布匹,仓储那边说已经开始有积压了。我们人事科也忙,去年宣传科的老人走的走、倒的倒,加上考大学调走的,科室里走了将近一半人。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一个人扛两个人的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刚把我提上来做的副科长,算是临危受命。说实话,有些事我还没完全上手,就得硬着头皮做。以前跟着老科长干的时候不觉得,轮到自己扛事了,才知道每一份材料、每一次会议、每一通电话背后都是工作。

能扛就是本事。林墨说,你既然被提上去了,说明上面是认可你的。不懂的,可以慢慢学,只要肯花心思,没有学不会的事。你在人事宣传科,多少能接触到上面的一些政策动向,多留意、多分析,对你以后的工作会有好处。

何雨水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我记着呢。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林予正追着林贤家的小儿子在院子里跑。

闲亭里的阳光更暖了一些,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哪家过了午饭才开始放。程秀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金黄的皮还冒着热气。

尝尝,今年新调的馅,加了虾仁,香着呢。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们几个大过年的光喝茶怎么行,吃口热乎的。

林墨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嫩,虾仁的鲜味混着白菜的清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妈的手艺又精进了。林墨竖起拇指。

大年初二,按照四九城的老礼,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陈敏就在里屋忙活起来。她把给父母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装了两个大包——一个是林墨从南方带回来的腊肠和茶叶,一个是程秀英提前准备的炸排叉和几样自家做的点心。

林予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大包,仰头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姥爷姥姥。

姥爷家有大狗吗?

没有大狗,但有院子,很大很大的院子,你可以在里面跑。

林予想了想,又问:那姥姥给我做好吃的吗?

当然做。你姥姥做的红烧肉,比你奶奶做的还香呢。陈敏蹲下来给他整理棉袄的衣领,又拍了拍他圆鼓鼓的小肚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叫姥姥。

一家四口出了门,坐上小赵开的车。大年初二的街道比平时空了不少,公交车上的人也少,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副食店半掩着卷帘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点心的香气。

林旸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林玥趴在椅背上跟林予玩拍手游戏,林予的巴掌小,对不准她的手,经常拍空,他也不恼,咯咯地笑。陈敏坐在林墨旁边,时不时伸手帮林予扶正歪掉的虎头帽。

车子驶入部队大院的时候,门岗的卫兵确认了身份后很快就放行了。

陈敏的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停下来就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陈敏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低头看见陈敏怀里的林予,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予予吧?长这么大了!予予,我是姥姥,叫姥姥。

林予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往陈敏怀里缩了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姥姥。

老人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想抱他,林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让她抱了过去。老人家抱着林予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走,姥姥给你拿好吃的。

林玥和林旸跟在后面进了屋。客厅里暖烘烘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陈敏的父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见林墨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坐。

岳父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和肩章了,但坐姿还是标准的军人式样,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清亮。

爸,过年好。林墨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今年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大病,但小毛病不少。岳父摆了摆手,坐久了腰疼,走远了腿疼,医生说这叫退行性病变,说白了就是老了。倒是你,这一年跑了不少地方吧?

跑了十几个省。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追问考察的事,看了一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林予,又看了看坐在茶几旁翻画册的林玥和林旸,目光在林旸身上多停了一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

这两个孩子,底子打得好。那个宫殿记忆法,我试过,管用。旸旸那小子,到我这儿来了几趟,把人家门口那块石碑上的铭文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你岳母说,干脆让他俩来读大学得了,反正课程也学完了。

陈敏的母亲正好端着一盘糖果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我可不是随口说的。他俩那个考试成绩我都看了,比很多这一届考生都强。刚刚放开高考又不限制年龄,条件够了就能考,为什么不能去?你们现在不让他们去,白白浪费两三年,那才是耽误孩子呢。

林墨看了看陈敏,陈敏微微点了点头:妈说得有道理。他们现在的学习能力确实在快速提升期,如果不趁热打铁,后面就慢慢消磨掉了。

林旸放下画册:姥爷,如果我考上大学了,还能每周末来您这儿住吗?

能。当然能。岳父笑了起来,笑声洪亮,中气还很足,只要你来,姥爷这儿的房间永远给你留着。

陈宇今年没能回来过年陈宇在电话那头说,部队今年事情多,走不开,只能等下次休假。岳母接电话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又回不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气,她当了这么多年军属,早就习惯了。

岳父听着,轻轻摇了摇头:部队那边今年动作不小。他一个团级干部,能脱身才怪。

岳母重新坐下来,给林墨和陈敏各倒了一杯热茶:他说等夏天休假了,带着孩子回来住一阵子。那时候再好好聚聚。

岳父看了林墨一眼:你这一年,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大的感受是,我们的工业底子比以前厚了,但很多企业还在用老办法经营——靠产量、靠加班、靠压低成本来维持表面数据。一旦市场有波动,这些企业会最先扛不住。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这番话的分量,然后开口:那你怎么看自己这一年走的路?

林墨放下茶杯:走到现在。有些路绕远了,不过也看清了。

午饭很丰盛。岳母亲自下厨,做了红烧肉、清炖羊肉、干炸带鱼、醋溜白菜、凉拌三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和几颗红枣。林予吃得满嘴油光,姥姥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林玥和林旸也不客气,一筷接一筷地夹,吃得头也不抬。

饭后,林墨陪着岳父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不大,但种了几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伸展开来,带着一种安静的倔强。岳父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但腰背始终挺得很直,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你后面还要出去?

嗯。春耕前后,走一趟华北和东北。华北的人造板原料基地,东北的森工基地,是下一步布局的重点。

你打算走到什么时候

林墨想了想:等上游的原料基地、中游的基础板材产区、下游的深加工和出口枢纽都能串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停下来专心做事了。

下午三点多,林墨一家准备告辞。岳母抱着林予亲了好几口,红着眼眶说:下回再来,姥姥给你做糖醋排骨。林予点了好几下头,伸出小手跟她拉勾。林玥和林旸也一一跟姥爷姥姥告别,岳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挥了挥手,没有说话,但那只手在冬日的风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