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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第一问,孟母岳母算不算有才?”

“老夫答,算。”

“可她们有才,与女子入仕,是两回事。”

“孟母三迁,是为择邻。”

“岳母刺字,是为教忠。”

“她们所为,是母职,是妇道,也是相夫教子的本分。”

“她们若有才,这才,用在正处,用在教化子孙上,这正是女子之德的体现。”

“可娘娘今日所言,是要女子从内闱走向朝堂,不再相夫教子,而是与男子争锋。”

“这,还是德吗?”

台下掌声响起,“好!”

“郑老说得对!”

“这才是正理!”

南山书院的学子们用力拍着巴掌。

盈风书院的学子们也跟着起哄,高喊着“郑老高义”!

兰芷书院的方向,女学子们脸色煞白。

郑明德这话,太毒了。

他不是直接反驳。

他是把宋时愿的话,重新定义了一遍。

宋时愿站在原地,没有动。

掌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台上那道身影上。

郑明德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他方才那番话,已经把“女子入仕”死钉在“违背妇德”的耻辱柱上。

他想不出,对方还能怎么辩。

宋时愿开口了。

她没有急着反驳,没有急着辩白。

而是问了一句话。

“郑老方才说,孟母岳母所为,是母职,是妇道,是本分。”

“那本宫想问——”

“这母职、妇道、本分六个字,是谁定的?”

郑明德一怔。

“是周公定的?是孔圣定的?还是历代先贤代代相传,约定俗成?”

宋时愿没有等他回答。

她继续说道。

“周公制礼,距今多少年?”

“两千年。”

“两千年间,沧海桑田。文字变了,衣冠变了,车马变了,连君臣之礼都变了。唯独这妇道二字,两千年来,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

“郑老觉得,这是因为两千年来的女子,个个都心甘情愿?”

“还是因为,敢说不的人,早就被妇道二字,压得说不出话了?”

整座见山书院,一片寂静。

郑明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方才还在鼓掌的学子们,手悬在半空,怔住了。

他们发现,

皇后娘娘根本没有顺着郑明德思路走,而是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你说妇道是天理?

我便问你这天理是谁定的。

你说本分是自古如此?

我便问你这自古有多古,中间有没有人说过不。

你说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我问你那些不想相夫教子的女子,她们的声音,被谁捂住了。

她不是在辩。

她是在刨祖坟。

把两千年没人敢问的东西,一把掀开。

兰芷书院的方向,一个女学子站了起来。

“好!”

一个女学子率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好!!!”

“说得好!!!”

那些女学子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喊出声。

明月公主看着宋时愿,眼底放光。

草原上有句话,叫做真正的猎手,从不追猎物。她只站在猎物必经的路上,等着。

方才郑明德那一番滔滔不绝,看起来攻势凶猛。

可宋时愿根本没有接招。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够了。

因为那个问题,郑明德答不上来。

郑明德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他是大儒。

他辩经一生,从无败绩。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找不到话说了。

不是词穷。

是她说的话,他从来没想过。

两千年的妇道,从没有人问过凭什么。

今天,有人问了。

而他,答不上来。

台上。

宋时愿看着郑明德,“郑老若答不上来,不妨先坐下,慢慢想。”

“今日辩经,还有九位前辈。”

“本宫,等得起。”

郑明德缓缓落座。

又一个大儒站了起来。

盈风书院,周慎言。

礼部尚书的座师。

当今科场大半考官见了他,得执弟子礼。

他负手而立,不疾不徐道,“娘娘方才所言,振聋发聩。老夫听罢,心有所感。”

“可感归感,理归理。”

“娘娘说,两千年的妇道从未问过女子愿不愿意,这话,听着有理。”

“可老夫想请教娘娘——”

他顿了顿,“礼,是约束,也是庇护。”

“《礼记》云: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这‘别’字,是隔绝,还是各安其位?”

“若女子入朝,与男子同列,这‘别’在何处?这‘位’在何方?”

“若礼崩,‘别’失,则父子可乱序,夫妇可无别,到那时,天下还是天下吗?”

台下再次骚动。

“这话……比郑老还狠啊!”

“他这是把整个礼法的根基搬出来了!”

“娘娘要是拆了这根基,那天下不就乱套了?”

“她怎么辩?她总不能说礼法错了吧?”

兰芷书院的方向,女学子们脸色又白了。

这话,比郑明德的更难接。

因为郑明德说的是妇道,周慎言说的是礼法。

妇道可以辩,礼法怎么辩?

那是千年的根基。

是所有人都站在上面的地。

你总不能说,这地,不该踩吧?

台上。

宋时愿笑了。

“周老问得好。”

“‘别’在何处?‘位’在何方?”

“那本宫也请教周老——”

“《礼记》云: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这话,周老认不认?”

周慎言微微颔首:“自然。”

“《礼记》又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话,周老认不认?”

周慎言眉头微蹙,却仍点头:“……自然。”

“那好。”

宋时愿话锋一转,“若女子生来便该从人,那本宫想问:她从的那个人,若是昏君,若是奸臣,若是酒囊饭袋,若是欺男霸女之徒——”

“她还要不要从?”

周慎言一怔。

“若她从了,是守礼;若不从,是违礼。”

“那这礼,护的是她,还是护的那个被她从的人?”

台下骤然一静。

“周老说,礼是庇护。”

“可这庇护,若只庇护站在上面的人,不庇护站在下面的人——”

“那这礼,还叫庇护吗?”

“还是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