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雨幕。
檐下滴水成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翻转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良久,他忽然问:“秦伍,你信命吗?”
秦伍一愣,随即摇头:“不信。若信命,当年在平州城外,我就该死了。”
“我也不信。”贾正笑了笑,“可这些天待在这院子里,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贾正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你说,这雨从天而降,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最后都流到同一个水沟里。像不像这京城里的人?”
秦伍若有所思。
“从天而降的时候,它们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有的落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有的落在贫民窟的茅草顶上。
可最后呢?”贾正松开手,雨水从指缝漏下,“都进了阴沟,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转过身,看着秦伍:“皇帝也好,太后也罢,张昌、柳家、李家,还有那些跪在殿上的朝臣——他们都觉得自己不同。
可在我眼里,他们和那些雨滴没什么两样。”
秦伍沉默片刻,低声道:“寨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把他们看得太高。”贾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也是人,也会怕,也会死。张昌在金殿上尿裤子的事,你没忘吧?”
秦伍忍不住笑了:“忘不了。那滩水,都快流到御阶下了。”
“所以啊,”贾正负手而立,“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怕的不是这些纸老虎。怕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怕的是有一天,咱们自己也变成纸老虎。”
秦伍神色一凛,抱拳道:“秦伍谨记。”
贾正看着还跪在面前的秦伍,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秦伍起身,眼眶微红。
他也是流民军出身,见识过其他反贼头目得了一些权势以后的各种嘴脸。
他们痛恨被别人压迫,可权力一到手,对百姓压迫的更狠。
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背叛,也见过太多初心沦丧。
他左建明转到贾正手下,一直做的都是情报工作,也见证了贾正的一路发展。
唯有眼前这个人,始终没变。
“寨主,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贾正摇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朦胧的屋脊上。
“不是干等,是蓄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帝现在要做的是立威。太后把持朝政十几年,根深蒂固。他要借着这次机会,把她的人一个个拔掉。这种事,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能插手。”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贾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不是现在。”
似乎不太愿意说有关朝廷的事情,贾正转移话题问道。
他转身看向秦伍:“三娘的事安顿的怎么样了?”
秦伍精神一振:“已经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在城西买了座两进的小院,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个丫鬟都是咱们从松州带过来的,可靠。这几天三夫人一直在熟悉京城的情况,她说……”
秦伍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京城的水,比松州深得多。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都在盯着咱们。”
贾正笑了笑,眼中尽是温柔,三娘作为他的第一个女人,贾正对她是有特殊感情的。
“三娘从来不是寻常女子,她看事通透,做事果决。
当初在锦州,若不是她里外操持,无忧军的光棍也不会少的那么快。
平日里多派一些人手盯着,我离京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等我走以后,三娘就搬到我们自己买的院子里去住。
贾正打量了一下现在的院子,这里招人修葺一番,找几个身形和三娘差不得的妇人到这里住。”
“无影军我也会留下一些,他们都留在这府里。
听到有任何风吹草动,用最快的速度将三娘送回松州去。”
秦伍点头,这是一开始就预定好的打算,偌大的京城藏一个人不难。
“寨主,属下定会保证三夫人安全。”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寨主,刚才在街市上,那个老妪……”
“嗯?”
“她认出咱们了。”
贾正眉头微挑:“怎么说?”
“她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咱们走后,她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这个巷子,只有咱们这一户。
她在这里的时间有些长,对周边的人和事应该相当敏感,我们要隐藏三夫人的行踪这宅子周边要不要清理一遍。
贾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她看着。不要管院外那些人,宅子周边越复杂,三娘就越安全。”
他转身朝里走,声音飘进雨里:“去查查那个老妪。
如果她孤苦无依,就暗中照应着。这京城里,能对一个陌生人存善念的人,不多。”
秦伍抱拳:“是。”
雨还在下。
贾正穿过垂花门,走进第三进院子。这里比前面两进更加荒芜,野草没过脚踝,青苔爬满了石阶。但院中却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撑着油纸伞,正看着池塘里的残荷。
三娘。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又不失温婉。
“回来了?”
贾正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伞。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雨大。”
三娘笑了笑,目光落在池塘里:“看看这池子。等天晴了,让人把淤泥清了,种些荷花。来年夏天,就能看到满池的荷花。”
贾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池塘不大,水面上飘着枯叶,几株残荷歪歪斜斜地立着,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
但他知道三娘的意思——这是在告诉他,要在这里扎根了。
“好。”“种荷花。”
三娘转头看他,眼底有光,巧目流转,一直看着贾正。
她知道,自己夫君是不会久留的。
也知道这一次和夫君一起进京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害怕做夫君的人质,更不害怕为夫君去死。
她只害怕夫君离开以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