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和牛头马面对王默不熟,但是她作为王先天就压众鬼一头,所有鬼都对她毕恭毕敬的,它们几个是有职位在身的鬼,更是尊敬。
虽然不会主动靠近王默,但是遇见抱着王默到处乱走的阿努比斯也会来打个招呼。
阿努比斯也不强求。
只有孟婆过苦日子的时候到了。
幸好也没过多久,阿努比斯就给孟婆分配了三个女郎手下。
幽冥没有日月看不见具体的时间变化。
这一日,阿努比斯一如既往抱着王默散步。
突然阿努比斯的耳朵动了动,看向幽冥正中央。
“主人,你又搞了什么新花样?”阿努比斯蹭蹭她的脸,三两步就到了。
一座辉煌的宫殿安静待在那里,仿佛一直属于这里。
灰白色的石头一层一层地叠着,托起一座大殿。殿身宽阔,灰白色的石墙,暗红色的柱子,屋顶是歇山顶,檐角往上翘着,挑着几盏灰白色的灯笼,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殿门前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阎君殿”三个大字,笔力沉实的很,每一笔都像是刻进木头里的。
阿努比斯抱着王默站在殿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阎君殿。”它念了一遍。
判官从后面赶上来,怀里抱着生死簿,仰头也看了看那块匾,低头翻开簿子,笔尖在纸面上划拉了两下,抬起头来。
“幽冥之主,阎君……”她念道,声音很平,“倒是合适。”
提灯娘娘飘过来,仰头看了看匾,又看了看阿努比斯怀里闭着眼睛的王默。
“那以后还叫尹吗?”
几个鬼都安静了一瞬。
“叫阎君吧。”阿努比斯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是幽冥的王,是这里的主。”
提灯娘娘点了点头,冲着王默的方向行礼:“见过阎君。”
孟婆从后面挤过来,也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阎君”。
判官把生死簿合上,认认真真地朝王默行了个礼:“阎君。”
黑白无常刚从阳间回来,手里还拎着几串亡魂,看见这边聚了一堆鬼,挤过来瞧热闹。看见匾额上的字,也跟着行礼。
剩下来看热闹的鬼也规规矩矩地行礼高喊,“见过阎君。”
“你们在此等候,我带主人去看看。”
“是。”众鬼齐声道。
阿努比斯抱着王默走上台阶,走过殿前空旷的平地,推开殿门。
殿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正当中一张长案,案后一把高背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张灰白色的兽皮。
阿努比斯走近,案上搁着几卷空白的簿子、一方砚台、一支笔。殿两侧各有一排矮几,几后铺着草席,是给属官坐的。殿角立着几盏灯架,灯盏里空着,没点,随着阿努比斯靠近,一盏盏亮起。
阿努比斯把王默放在那把椅子上,让她靠着椅背,把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脸还是白的,安安静静的,不给予任何回应。
阿努比斯蹲在椅子旁边,仰头看着她。
“主人。”他叫了一声,顿了顿,又改了口,“阎君。”
椅子上的人没有动。
“主人。”它枕着王默的膝盖,转了口,声音低落,“你什么时候醒啊?”
阿努比斯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话。
说阳间最近雨水多,它出去的时候总是弄脏毛毛,说阳间又改朝换代了。说牛头马面笨手笨脚抓错了一只还没死的兔子精,急急忙忙赶回去,却发现兔子已经被吃了,急得趴地上吃草。说孟婆最近熬的汤越来越稀快变成开水了。
它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在等椅子上的人睁开眼,问一句然后呢。
只可惜事与愿违。
阿努比斯说累了,把脸埋进她的膝头,闷闷地趴了一阵子。尾巴垂在椅子腿旁边,尖端偶尔扫一下地面,扫了两下就不动了。
努力看家的狗狗委委屈屈地睡着了。
阎君殿里比外面暖和。殿角那几盏灯架上的灯盏自己亮着,灰白色的光,不晃眼,暖融融的,照得整间大殿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沉稳的暖意。
王默的椅子搁在长案后面,正对着殿门,两边是属官坐的矮几。
阿努比斯睡醒了,抱着王默继续查看整个阎君殿,在后面发现一扇窄门。
窄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分了两间。
左边那间不大,靠墙搁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干草和几层细麻布,摸着软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陶壶陶杯,杯子里空着,但擦得干干净净的。
右边那间还空着。
这里可比那破棺材好多了。
“主人,你睡这里怎么样?”阿努比斯指着左边那间问王默。
王默自然不会回答。
“晚安。”它耐心地整理好床铺给王默盖好被子,离开了。
出来时,外面已经没鬼了,阿努比斯沿着感应到的动静一一去查看。
判官府最近。
判官的府邸方方正正,灰白色的石墙砌得严严实实,门前挂了一块木牌,上书“判官府”三字。
阿努比斯推门进去,判官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生死簿,案上摞着好几摞簿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长短排好了。
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全是簿册,每一摞上面搁了片薄木片做标记,写着类别和日期。
判官抬头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翻簿子去了。
“还缺什么?”阿努比斯问。
“缺个帮忙整理簿子的。”判官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拉,“功德簿和生死簿对不上,有些亡魂的功德记了但生死簿上漏了名字,得一条一条查。”
阿努比斯看了看那几摞快赶上判官自己高的簿子,没说什么,赶紧退了出来。
这活它可干不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阿努比斯思索着解决办法。
那些新来的它不放心,不过可以从鬼差里选几个安排给她。
孟婆居在奈何桥附近,比判官府大一圈,因为她的厨房格外宽敞。
孟婆正带着三个女郎蹲在灶前头拿汤匙搅锅,还有女郎挑着孟婆汤运去奈何桥,阿努比斯没有打扰,退了出去。
提灯娘娘的居所比起她们的要简约一些,在鬼门关附近,只有一间屋子,毕竟她的工作场所在河上。
提灯居墙体以夯土夯实,打磨得平整光洁,没有粗糙土渣外露,墙根垫着一层青灰色条石隔潮。屋顶是筒瓦仰合铺就,瓦当带着简约的云纹,檐口收得利落,不繁不乱。
黑无常殿、白无常殿、牛头府、马面府一一看去,阿努比斯唯独没有找到自己的住处。
阿努比斯: (?>?<?)
它就知道主人最喜欢它了!
阿努比斯摇着尾巴就回了阎君殿,在右边的小屋子住下了,至于家具,嘿嘿,它能自己变!
无法入轮回的鬼越来越多,渐渐的演变成城池。
起初只是鬼们各自找地方搭个棚子歇脚,但鬼本质上是人,人就喜欢抱团取暖。
后来棚子变成屋子,屋子连成片,在判官的安排下,形成规整的群落,街一条一条往外铺,以功德为基础的货币体系也渐渐完善,“东街、西巷、北市、南宛”,商铺林立,恢复记忆的鬼重拾身前的技艺,各种娱乐活动也跟着出现,渐渐有了城的模样,渐渐的有了秩序。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鬼太多了,阿努比斯不知道太多鬼会引发什么,但是它的本能告诉它不行,不能这样!必须想办法提高效率!
于是幽冥的八个头头聚在阎君殿商量解决办法。
阿努比斯蹲在长案后面,尾巴垂在身后,扫了两下地面,开口了。
“幽冥的鬼越来越多了,靠它们生活消散执念太慢了,我们得想办法加快进度。”
“我同意!”七鬼面面相觑,判官第一个表示同意。
她虽然是判官,但是忘川只有一套完整的审判标准,不需要她一个个审判,现在更是在底下出现了十八层地狱,于是它现在负责维持整个幽冥的运转。
哪怕得到的功德不计其数,是目前除了阿努比斯外最强的,她也受不了了,她感觉再这样下去,她能累得魂飞魄散给它们看!
“我试过往忘川河里扔。”孟婆说出自己的尝试,“但忘川只管罪孽不管执念。”
“我也试过拿固执液泼,但根本没有效果。”提灯娘娘接话,现在摆渡鬼很多,不需要她亲自出马,有时间她就会去幽冥海提取固执液。
固执液泼在鬼身上,就像普通的水一样,根本没有效果。
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现在也不用亲自出去勾魂,被判官拉去打黑工。
阿努比斯扫了一圈,看向判官:“现在有规模的城池有几个?”
“一共十座。”
“一鬼领一个,按自己的想法尝试。”阿努比斯直接放权。
“我就不用了。”判官第一个拒绝,“我太忙了,没时间。”
“可以。”阿努比斯面对判官总是有点心虚的,直接同意了。
“大人,我怕人,我想去管理十八层地狱!”马面主动揽活。
“可以。”阿努比斯也同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去吧。”
“遵命。”
众鬼退下。
“你们有什么想法?”提灯娘娘感觉头疼。
牛头先开了口。
它生前是被陷阱困住活活饿死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压出来:“我觉得这些鬼就是生前吃得太饱了,穿得太暖了,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才有闲工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把它们饿上几顿,冻上几天,什么执念都没了。”
众鬼看着他。
“我把进城的鬼全部变成雪人,一模一样,没有鼻子没有嘴,无法交谈,谁也不认识谁。”牛头把两只牛角往前一顶,语气很笃定,“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屋子没有火没有吃的,饿了就吃雪,冷了就挨着,什么时候脑子冻清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众鬼点点头,这些年它们的人性慢慢消去,一切只讲究效率和规则。
“我那个城,进去的鬼全都变成小人儿。”孟婆拿手比了个高度,“就这么高,二十公分,脑壳大身子小,走路一摇一摆的。谁也甭笑话谁,都一样矮,都一样丑。只要那些因为容貌受到指责的,日子长了,那股子非要不可的劲头就磨没了。”
孟婆生前脸上就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生前因为这道疤被人指指点点,死了之后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恢复了自己的容貌,现在不在意了,但那股子被人拿眼睛剜过的滋味她记得太清楚了。
黑无常一向不爱说话,才闷闷地开口:“那我……我……我那个城,只收带毛的。猫啊狗啊兔子啊,还有喜欢小动物的人,进去了就好好待着,摸摸毛茸茸,喂喂食,别的什么也不用想。那些不带毛的,爱闹腾的,别进来。”
“行倒是我给你们安排。”判官同意了,其他鬼也同意了。
“我懒得管。”提灯娘娘说,“它们自己过日子,爱怎么过怎么过。谁犯了规矩我就收拾谁,没犯规矩的,别烦我。”
“那剩下的就我来安排。”判官叹气,“动物和喜欢小动物的归黑无常,受人指指点点的归孟婆,在其他城待的太久的送去牛头那。”
众鬼点头同意。
“剩下的你怎么安排?”提灯娘娘用手肘戳戳判官。
“还能怎么安排?”判官无奈摊手,“按你那个模式来呗。”
各城的方法推行下去之后,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入轮回的鬼一天比一天多,判官那边积压的簿子终于清下去了一截,大家都松了口气。
幽冥的运转越来越顺畅,但是也有富有反抗意识的鬼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要造反。
阿努比斯天天打架。
这天,阿努比斯像往常一样把一批反抗的鬼打服,去看王默。
矮榻上的人还是老样子,盖着薄被,安安静静的。
它蹲下来给她拢了拢被角,然后照例开始絮叨。
说着说着,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下头,看见王默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