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花陨
春意尚浓，那满树的桃花便已开得如火如荼，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冬的生命力，在这短短数日里尽情挥霍。它们簇拥着，喧闹着，将枝头装点得如霞似云，引得蜂蝶翩跹，游人驻足。然而，这极致的繁华，却也如烟火般短暂，绽放得热烈，凋零得也迅疾。
不过短短七八日光景，那曾缀满枝头、娇艳欲滴的桃花，便已显露出衰败的迹象，开始悄然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如同迟暮的美人，带着几分不舍与留恋，在枝头颤巍巍地挂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打着旋儿地飘下来。微风拂过，它们便似有了灵性，轻盈地随风起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风若停歇，它们便失了依托，或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或粘在湿润的泥土上，半路上便没了踪迹。渐渐地，飘落的花瓣越来越多，一阵稍大些的风掠过，那粉白的花瓣便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般洒将下来，霎时间，树下的茵茵草地被织成了一张柔软的花毯，那条蜿蜒上山的青石小路也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粉白，就连那个每日都守在这片桃林里的少年，他的肩头、发梢，也都落满了这春日的馈赠。
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牵着手的稚童了。他身形颀长，比陆昭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阔了许多，站在那棵熟悉的桃树下，挺拔而舒展，宛如一株正在蓬勃生长、努力抽条的小白杨，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与力量。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那双紫金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无论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与纯粹。此刻，他静静地站在纷飞的花雨中，微微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缓缓飘落的花瓣，一片，又一片。他没有像孩童般伸手去接，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叹息，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与这短暂的春光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赵无眠。”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花为什么要落？”
赵无眠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仰着头，静静地看着这场盛大的花事落幕。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如雪般全白，脊背也不复往日的挺直，微微有些佝偻，就连走路的步伐，也变得迟缓而沉重。但他的眼睛，依旧如深潭般清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也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不高，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沉默而坚定，与身边的少年和漫天飞舞的桃花，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深远的画面。
蜚想了想，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深奥的道理。“落了才能结果？”他轻声重复，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花儿的凋零与果实的诞生之间，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完全参透的神秘联系。
“对。”陆昭的声音温和而肯定，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花落了，把养分都留给了果子，果子才能安安心心地长出来，慢慢成熟。”
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一直站在那棵花树下，仰着头，目光追随着每一片缓缓飘落的花瓣，直到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恋恋不舍地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之后，夜幕温柔地笼罩了下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香的余韵，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离愁。
那天晚上，蜚吃得很少。陆昭精心烹制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他平时最爱的菜肴，总能配上满满两大碗米饭。可今天，他只是用筷子夹了几口，便默默地放下了筷子，眼神有些飘忽。云岫见状，关切地问他：“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不饿。”云萝坐在一旁，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细心地从盘子里挑了一块皮少肉嫩的鱼肉，夹到他碗里，柔声道：“吃点鱼吧，不腻。”蜚看了云萝一眼，点了点头，把那块鱼肉慢慢吃了，又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汤，便放下碗，轻声说了句“我先回屋了”，便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当那棵花树上的花朵已所剩无几，只剩下零星的残红在枝头挣扎时，蜚又来到了树下。他看着那些最后的花瓣，像是在与老朋友告别。“那你们好好养它。”他对着树，也对着树下正在收拾落花的赵无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嘱托，“明年春天，等它再开的时候，我还来看。”
微风拂过，带着春日的暖意，也带走了树上最后的几片花瓣。它们像疲倦的蝴蝶，轻轻地、旋转着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又一片，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将那几片带着微香的花瓣，珍重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走吧。”他对一直默默陪着他的赵无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去睡了。”
花落尽的那天，阳光格外明媚。蜚再次来到树下，这一次，他不再看飘落的花瓣，而是专注地寻找着那些隐藏在绿叶间的惊喜。他数了一遍树上的小果子。那些果子还只有指甲盖大小，青青的，嫩嫩的，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它们的存在。他蹲在树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拨找着，认真地数着，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眼睛有些花了，果子也实在太多，又数不清了。但他并不沮丧，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他能感觉到，今年的小果子，比去年多多了。他蹲在树下，看着那些小小的、充满生机的青果子，像是在看着一群熟睡的婴儿，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期待。
“好好长。”他凑近了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多晒太阳，多喝水，长大了，变红了，变甜了，我再来摘你们，好不好？”
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欢快地回应着他的期盼。
那天晚上，蜚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他从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几片早已失去水分、却依旧带着淡淡粉色的花瓣。他找出那个他用来记录日常琐事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轻轻地将花瓣夹了进去，像是在夹进一个春天的梦。他又轻轻翻了翻本子，看到前面记着的那些：“三月初二，第一朵花开了，是粉色的”，“三月初十，花开得最多，像云一样”，“三月十五，开始有花瓣落了……”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他看着这些文字，又看了看夹在页间的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窗台上，也洒进了少年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