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白骨:“?!”
他连忙重新掐诀,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半晌方才确认,自己的法诀没出问题。
他不是陷入某个幻境中,而是罗摧岳真实的记忆。
但……怎么跟他爹差那么多啊???
从小到大,爹只会骂他不上进、嫌弃他软弱,什么时候夸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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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一换,薛白骨来到了自己的十三岁。
这也是他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已经懂事。
这是他和罗摧岳矛盾最显着的一年。
罗摧岳忽然不遗余力地逼他成长,拉着他去凡间边界的战场,拉着他去官兵剿匪的现场,拉着他去仙魔交界处的乱战之地。
在那种战乱频发的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十三岁的薛白骨,亲眼看到女人和孩子被当做粮食煮着吃。
还美其名曰“两脚羊”、“和骨烂”。
凡间的征战结束后,胜利的一方喜欢把人头割下来,和着泥土,堆成小山。
他们称之为“京观”。
这活儿通常做得粗糙,总是有头颅和残肢露出来。
那些腐烂的眼睛,好像也在不甘地望着活人。
仙魔交界处就更惨烈。
凡人争斗或许为了地盘和食物。
但魔族和修真者好像什么都不为,只是天生的仇敌。
他们的厮杀更惨烈,术法千奇百怪。
以至于有些死去的残肢,还保留着意识。
吓得小白骨浑身发抖。
罗摧岳大约终于发觉这种试炼,对小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便安慰道:
“别怕,那只是主人的执念,他的魂魄早就离开了。”
小白骨问:“魂、魂魄离开,他便不会再痛苦了吗?”
“不会。”罗摧岳斩钉截铁地说,“没了魂魄,就什么都没了。尸体只是一具臭皮囊,人之所以为人,重要的是三魂七魄。”
小白骨认真地记录着:“所以说,尸体已经不是本人……那为什么人们还要小心安葬,还要立碑修墓呢?”
“那不过是活人的一点念想罢了。”罗摧岳趁机教导他,“魂魄一旦离体,尸首就只剩下一堆腐肉了,所以你根本不必为此自责。”
“原来是这样。”小白骨全都记在小本本上,“所以应该挖坟。”
罗摧岳:“嗯……嗯??”
“挖什么坟?!”他一下子怒了,“那些腐烂的尸身能有什么用?你得去找新鲜的!怨气冲天的!像你这样优柔寡断,什么时候才能炼出本命尸傀?!”
然而,无论罗摧岳怎么逼迫,小白骨都不肯杀生。
薛白骨对这段记忆并不陌生。
那些京观、残尸、以及房屋被毁而冻死在外边的平民,他不想再看一遍。
于是,薛白骨又调整了时间。
这次,他专门找自己不在的时间段。
恰好看到族中长老们,催促罗摧岳选继承人的片段:
“族长,您马上就要飞升上界,以后我们罗家群龙无首,这可如何是好?”
“论资历、论修为,罗二叔都当之无愧!”
“不错,小十九年纪尚小,而且,他如此宅心仁厚,实在不适合做罗家的掌舵人啊!”
听着这些叔伯婶婶、年长的哥哥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薛白骨这才恍然明白——
原来,父亲即将飞升,这才加紧想把他“培养成才”。
可惜,他们所谓的“成才”,便是滥杀无辜。
薛白骨根本做不到。
再后来,罗摧岳愈发频繁地夸奖罗十五,并宣扬他想在年轻一代中挑选适合的继承人。
罗十五便是在这段时间里,差点把尾巴翘上天。
不但自己时时以“下一任家主”自居,还经常排挤小白骨。
处处打压、诋毁十三岁的薛白骨。
犹记得,“废物”的称号,便是那段时间落实的。
直到——
这一日,罗二叔找上罗摧岳,似笑非笑道:“大哥,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罗摧岳挑眉:“什么心思?”
罗二叔:“你一味捧杀小十五,不过是为了堵住我晋升的路,你实际是想给亲儿子争取时间吧?”
薛白骨:“!!!?”
?:“唔!!”
嗯?哪来的动静?
半灵体状态的薛白骨向暗处挪了两步,才看到,发出细微声音的是罗十五。
薛白骨:“……”
这家伙真是从小就猥琐,竟还跑到这里听墙根。
就听罗摧岳大方地承认:“那又如何?就算小白骨不肯做,以十五的资质,也比你更强。”
罗二叔:“呵呵,大哥,你是怕我掌权后,苛待他们母子吧?我不信你会真欣赏罗十五那小崽子!”
罗摧岳不置可否。
罗二叔咬牙道:“小十九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同他一般大的孩子, 哪个不比他优秀?你这样机关算尽,烂泥还是扶不上墙!”
“谁说他是烂泥?”罗摧岳大声道:
“他不用杀人,却差点炼出本命尸傀!
只凭这一点,整个罗家,乃至所有尸修,都难以望其项背!
小十九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你以为我看重他,只是因为血缘?
你不知他的韧性和天赋……这孩子一遍遍地用残尸拼凑傀儡,明明有捷径可以走,却怎么也不肯虐杀活人,依旧坚持本心。
他经历多少次失败,都不放弃,即便熬得比鬼都像鬼!”
薛白骨:“…………”
他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
其实不必加最后一句,真的。
罗摧岳继续道:“他日后说不定真能引罗家走上一条正道。”
“咔擦——”
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响起。
罗摧岳和罗二叔全都住了嘴。
俩人出来查看时,罗十五已经使了个声东击西的障眼法,跑远了。
唯有地上半截被掰断的御尸旗上,还残留着嫉恨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