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外的白玉广场上，狂暴的混沌气流打着旋儿呼啸而过。
准提趴在坚硬冰凉的地砖上，脸颊贴着地面，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样，一动也不动。
门关上了。
最后一点念想，也随着那一声巨响被彻底掐灭。
“若是不服，打回去便是……”
准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道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惨笑。
“打回去？拿什么打回去？！”
“多宝手里捏着半步不朽的佛舍利，背后站着通天和秦牧！”
“我连一个刚成圣的胖子都打不过，拿命去打回去吗？！”
准提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金色的僧袍被罡风撕扯成一条条碎布。
他指着紧闭的紫霄宫大门，双眼泛着病态的红光，想要破口大骂，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骂出一个字。
面对道祖，他骨子里依然刻着无法抹去的恐惧。
接引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
相比于准提的癫狂，接引脸上的神色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走吧，师弟。”
接引转过身，背对着紫霄宫，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准提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接引。
“走？去哪？回须弥山？”
准提神经质地挥舞着双手，脖颈上青筋暴起。
“大门口坐着截教的三千弟子，每天听着他们念大乘佛法，看着咱们的气运一天天被吸干？”
“师兄！道祖弃了咱们！天道不要咱们了！”
“咱们现在就是两条被扔在路边的野狗，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了！”
接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又能如何？”
“留在紫霄宫门前继续磕头？道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再闹下去，连这天道圣人的尊位，怕是都要被他收回去。”
接引的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把准提心头那点歇斯底里的疯劲给浇灭了。
准提打了个寒战。
是啊，道祖不是通天，通天护短，道祖只讲利害。
在道祖眼里，他们若是没了用处，连棋子都算不上。
“那……那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准提像泄了气的皮球，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佝偻老迈。
“先回洪荒。”
接引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入狂暴的混沌气流中。
“封紧万佛寂灭大阵，切断须弥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只要不死，总会有转机。纪元大劫将至，那些前纪元的老怪物不会坐视截教做大，洪荒……早晚要大乱。”
准提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道依旧散发着混沌煞气的伤口，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两道黯淡的金色遁光，一前一后，钻进了茫茫无际的混沌虚空之中。
混沌深处没有上下四方，到处都是奔涌咆哮的灰色风暴。
两人为了隐匿行踪，甚至不敢全力催动圣人法力，只能凭借着残存的道韵，在翻滚的虚无中开辟出一条极其微弱的通道。
穿行了不知多少亿万里。
前方的混沌气流渐渐变得平缓，隐隐能看到下方洪荒大世界那层厚重的三十三天罡风壁障。
眼看就要踏入洪荒地界。
突然！
轰！
四周狂暴的混沌气流诡异地静止了下来。
不是消散，而是像被某种极致冰冷的力量瞬间冻结！
一股带着纯正魔道杀戮气息的恐怖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方圆数百万里的混沌虚空。
这股气息冰冷、凶残，带着一种源自远古魔域的暴虐，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扎向两人的神魂！
接引道人脸色大变，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
“师弟小心！”
接引暴喝一声，反手一推，将十二品功德金莲祭在头顶。
金莲垂落下道道昏黄的功德金光，将两人死死护在中间。
准提也是吓得汗毛倒竖，刚刚挨过极道菩提毒打的他，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七宝妙树瞬间出现在掌心，七彩神光吞吐不定。
“什么人？！滚出来！”
准提扯着嗓子大吼，色厉内荏地环顾四周。
“装神弄鬼的鼠辈！可知吾乃天道圣人？！”
咔嚓！
正前方的混沌虚空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自虚无中撕裂开来，裂缝周围缠绕着紫黑色的毁灭魔雷。
浓郁得化不开的魔煞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遭数万里的混沌气流尽数染成墨色。
紧接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空间裂缝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每一步落下，虚空便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天道圣人？”
一道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笑声从裂缝中幽幽传出，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两条刚被紫霄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也配在本座面前摆圣人的架子？”
伴随着嘲讽的话音。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自漆黑的魔雾中踱步而出。
那人身披玄黑色的重型魔甲，猩红的披风在混沌罡风中猎猎作响。
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额头上生着两根漆黑如墨的魔角，一双猩红色的魔瞳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在他的背后，赫然舒展着一对遮蔽半边长空的巨大骨翼！
骨翼之上流淌着粘稠的魔血，每一次拍打，都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道细小的黑色裂痕。
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
准提的双眼猛地凸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金莲的庇护范围内跌出去。
“魔……魔尊重楼？！”
准提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眼珠子里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你不是死了吗？！”
“当初昆仑山一战，你分明被秦牧用毁灭神矛活生生钉死在虚空之中，连元神真灵都被彻底绞碎成了飞灰！”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漆黑的魔气在混沌中如潮水般翻涌。
重楼负手而立，背后那对巨大的骨翼微微震颤，猩红的魔光在羽翼边缘流转不定。
他看着准提那张因极度惊骇而变形的脸，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
“死？”
重楼轻蔑地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被玄黑魔甲包裹的手腕。
“秦牧那一矛，确实够狠，够霸道。”
“毁灭神矛撕裂神魂的滋味，本座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重楼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扫过准提和接引，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换作寻常混元大罗金仙，甚至换作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天道圣人，受了那一矛，怕是早就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轮回都进不去。”
“但你们忘了，本座乃是魔界至尊，不死不灭的魔躯！”
准提的心脏在嗓子眼里狂跳，手中的七宝妙树抓得死死的，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当初昆仑山的大战，元始天魔引魔族降临洪荒，重楼作为魔族第一先锋，凶威盖世。
可秦牧手持毁灭神矛从天而降，一矛贯穿其胸膛，直接将其肉身与元神同时打成虚无的场景，准提至今历历在目！
连半点真灵都没留下的死人，竟然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而且身上的魔威，比当初在昆仑山时还要凝练数倍，赫然已经达到了混元金仙巅峰，隐隐触碰到了圣人门槛！
接引一步迈出，挡在准提身前，头顶的十二品功德金莲洒下万道金霞，死死抵御着重楼散发出来的魔道煞气。
“重楼，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接引声音冰冷，枯瘦的面庞上布满戒备。
“秦牧当初乃混元大罗金仙，毁灭神矛更是先天杀伐至宝，蕴含屠圣伟力。”
“被神矛磨灭之人，天道本源都无法重聚真灵！”
“你绝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活过来！”
接引眼中金光大盛，试图看穿重楼身上的因果丝线。
然而，在他庞大的圣人神念探查之下，重楼周身的因果竟然一片虚无，仿佛整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片时空之中。
重楼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如金铁交鸣，震得周围的混沌气流大片碎裂。
“接引，你倒是比准提那个蠢货聪明几分。”
重楼止住笑声，缓缓收敛了背后的魔翼，神色陡然变得无比恭敬与虔诚。
他面朝混沌的最深处，遥遥躬身一拜。
“本座自然没有逆转生死的伟力。”
“能将本座从无尽虚无中拉回现世，能重塑这具不灭魔躯的……”
“唯有我家主人！”
主人？！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西方二圣的天灵盖上。
接引和准提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魔尊重楼在魔界的地位何其尊崇，傲骨嶙峋，连元始天魔都不曾放在眼里。
能被他心悦诚服尊为“主人”的魔道存在，放眼古今纪元，诸天万界，只有那一个人！
准提的嗓子眼一阵干涩，嘴唇剧烈颤抖着，吐出那个沉寂了无数元会的禁忌名字。
“魔祖……罗睺？！”
轰隆！
这个名字一出口，四周的混沌虚空猛然炸起万道漆黑的雷霆！
仿佛单单是念出这个名号，都会引发天道法则的剧烈反噬！
接引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罗睺！
那个在龙汉大劫中与鸿钧道祖争夺天道主宰之位、引爆了整个西方大陆祖脉的绝世魔祖！
“罗睺……他真的回来了？！”
准提失声自语，脚肚子都在发软。
西方大陆之所以贫瘠，须弥山之所以灵气不足，全拜当年罗睺引爆西方灵脉所赐！
在他们西方教眼里，罗睺就是万恶之源，是西方最大的梦魇！
重楼转过身，冷冷看着脸色惨白的二人。
“他老人家本不屑理会洪荒这等小打小闹，但奈何……有些人坏了规矩。”
接引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沉声问道：“重楼，你既然在此伏击我师兄弟二人，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罗睺让你来找我们，到底所为何事？！”
接引体内的圣人法力暗暗运转，只要重楼稍有异动，他便准备联手准提，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抹杀。
一尊混元金仙巅峰的魔尊，还不至于让他们这两位圣人束手就擒。
重楼似乎看穿了接引的心思，却毫不在意，嘴角挂着嘲弄的冷笑。
“伏击你们？”
重楼嗤笑一声。
“你们两个也太高看自己了。”
“被截教打得抱头鼠窜，被鸿钧当成破布一样扔出紫霄宫的丧家犬，也配让本座伏击？”
准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重楼大骂：“放肆！本座乃天道圣人，你一个魔头安敢如此辱我！”
重楼猛然踏前一步，周身凶戾的魔煞狂涌而出，毫不退让地顶向七宝妙树的光芒。
“少在本座面前吠叫！”
重楼那双猩红的魔瞳死死盯着二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家主人命我前来，只为传一句话。”
“他老人家，想请两位圣人，去天外天一叙。”
天外天！
这三个字从重楼口中吐出，像是一阵刺骨的阴风，顺着西方二圣的天灵盖直往骨头缝里钻。
混沌深处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准提后退了半步，抓着七宝妙树的手满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请我们过去一叙？”
准提干笑两声，声音尖锐得发颤。
“当年龙汉初劫，道魔大战，罗睺引爆我西方灵脉，致使西方至今贫瘠不堪！”
“他与我西方乃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我们凭什么要去见他？！”
“谁知道那魔窟里布下了什么阴谋诡计，要把我们骗过去抽魂炼魄！”
重楼双手抱胸，背后那对黑血淋漓的骨翼微微舒展，神色讥诮。
“抽魂炼魄？”
重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准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若是放在上个元会，你那天道圣人的金身或许还有几分嚼头。”
“可现在呢？”
重楼指了指准提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道伤，眼神里满是不屑。
“被多宝用古佛舍利抽得道基半废，西方气运又被截教夺了个干净，你现在连寻常初阶圣人的战力都维持不住。”
“我家主人若是真想杀你们，用得着设局引诱？”
“要灭你们这两个，翻掌之间而已！”
“你！”
准提被戳中痛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怒火在胸膛中翻江倒海，却硬是不敢发作。
因为他很清楚，重楼说的每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大实话。
罗睺是什么人物？
那是与道祖鸿钧争夺纪元主导权的存在！
当年若非鸿钧联合扬眉、乾坤、阴阳三大老牌混沌魔神联手破除诛仙剑阵，洪荒这片天地早就姓了“魔”！
如今无尽岁月过去，罗睺从纪元归墟中重新归来，其实力天晓得已经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接引伸出一只枯瘦的大手，拦住了暴怒的准提。
他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猛地睁开，目光沉重地盯住重楼。
“重楼，魔祖神通广大，超脱天地之外，何必在我们两个失势之人身上浪费工夫？”
接引的声音异常低沉。
“他要见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是不把话说明白，今日我二人宁可自爆圣人金身，也绝不会踏入魔域半步！”
接引态度坚决，圣人威压不再隐匿，十二品功德金莲的金光轰然暴涨，将四周的漆黑魔气强行逼退数千丈。
他虽身处绝境，但到底是执掌一方道统亿万年的老牌圣人。
在没有弄清对方底细之前，绝不可能任由魔道牵着鼻子走。
重楼见接引这副拼死一搏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将收拢的魔翼彻底合拢在背后。
“接引，算你还有几分骨气。”
重楼冷哼一声，语气稍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