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翻江倒海、虚脱乏力的苹果嘉儿，瞬间牵住了柔柔、麦托什与碧琪全部注意力，方才没聊完的话题只得暂且搁置。
安稳熬过留院观察期，这场折腾才算告一段落。
一行小马离开医院，踏上回甜苹果园的小路。望着举步维艰、走路都磕磕绊绊的苹果嘉儿被兄长与朋友们围在中间悉心照拂，灰琪心底的感触又涌了上来。
“麦托什，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苹果丽丽，”苹果嘉儿步履蹒跚，两只后蹄僵硬得如同卡壳一般，语气满是担忧，“还有柔柔，这件事你们几个知情就够了，也别转告紫悦、珍奇她们。”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不行。”
“麦托什？”苹果嘉儿扶着帽檐，眼神带上几分不悦。
不过方才走路踉跄、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实在没必要特意调来运货马车，她明明还能自己行走。
眼下气氛微妙——柔柔腼腆地笑着，麦托什静静站在一旁，碧琪依旧乐呵呵的。
她清楚灰琪知道会赴约来看碧琪，原本满心盼着留下不错的印象，可事与愿违。
初次碰面就失态一次，方才又窘迫一回，算上眼下这次，已经是第三回了。
那淡然有灵于泰然而不崩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容下，恐怕灰琪起心里早已对她有一百个介意的吧。
往日在果园奔走、向来英姿飒爽的自己，这下反倒要被贴上柔弱娇气、心思敏感的标签。
“苹果嘉儿，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琢磨什么，但我确实看得出来你身子很不舒服，”麦托什平铺直叙道出实情，“苹果丽丽是我们的家人，也是你妹妹，这件事她理应知情。”
“……”
苹果嘉儿暗自咬牙，到最后还是泄了气。
【这样子真的很丢人啊】
兄妹拌嘴过后，一路陷入绵长的沉默。
走在后方的柔柔、碧琪和灰琪见状，也全都识趣闭了嘴。
碧琪朝柔柔挤了挤眼睛，眼神示意：（柔柔你上……）
柔柔瞳孔微微放大，轻轻摇头回她：（我不行，还是你来吧）
碧琪抿了抿嘴，为难地回视：（我也不敢，你清楚苹果嘉儿的脾气的）
灰琪静静望着她俩来回使眼色、眉来眼去，完全摸不着头绪，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可……我觉得麦托什说得确实没错】
……
一行马回到甜苹果园时已近正午。
关于苹果家兄妹间的私事，灰琪本无意多掺和，奈何碧琪一直在从中撮合调解。
柔柔叮嘱完谨遵医嘱的注意事项，便识趣地先行告辞。
转眼到了十二点五十分。
苹果家的午餐已经摆上餐桌。
“啾唧……”
灰琪坐在碧琪身侧的餐位上，连她自己都诧异怎么会坐在这里。
她素来偏爱安静独处，甜苹果园地方开阔安静，虽是合心意的去处，可留下来同大家围坐在客厅餐桌共进午餐，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碧琪，你陪着苹果嘉儿来回奔波辛苦了，不如留下来一同用餐。老婆子，我这就去烤几盘香气十足的苹果派！）
（好呀好呀……）
整件事大致就是这般经过，直到这会儿苹果嘉儿心底还憋着没来由的闷气。
【好尴尬……】
一桌家常饭菜丰盛实在，足够五匹小马食用。座位排布分得清楚：苹果嘉儿、碧琪，还有坐在碧琪身侧的灰琪，一同对着史密夫婆婆；麦托什单独坐一旁，对面空着没有小马。
温热的苹果汁刚煮出锅，正氤氲着热气。在一旁静静观望的灰琪，倒是从中见识了不少。
可如今窥见苹果家日常的一隅光景，灰琪打心底觉得，这类家事自己还是避开不掺和为好。
席间安静片刻，苹果嘉儿仍放不下心事，小声嘟囔：“总之千万别让丽丽知道今天的事。”
“放心，我心里有数。”史密夫婆婆笑着打圆场，“眼下果树管护才是头等大事，果园离不开你忙活。”
苹果嘉儿面露愧色，顺势接话：“没错，现在正是苹果生长关键期，地里一堆活儿等着我。”
“那我来帮忙可以吗？”
对上碧琪真挚的目光，苹果嘉儿顿时骑虎难下：“我很感激你，碧琪，只是这活儿需要时时盯着，我怕你吃不消，而且……”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类活儿我最拿手。”
【嗯？】
灰琪不动声色地听着几匹小马的交谈。
“不能用镜像水潭。”
“我现在当然不会用啦，我们有灰——琪——！”碧琪说着，一把拽过本不愿掺和进来的灰琪。突如其来的拉扯让灰琪浑身紧绷，眉峰微微下压，“再说柔柔之前也说了，之后不用再打那种粗针头，普通小疫苗痛感很轻，你身上两块肿包很快就能消下去。”
碧琪亲昵地挨着灰琪，紧紧将她拢在身侧，接着往下说：“你来果园搭把手，刚好也能慢慢和我的朋友们熟悉起来，灰琪，这可是一举两得！”
“……”
灰琪神色局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是这样也不行，那说明灰琪其实不太情愿。”苹果嘉儿开口。
“……灰琪？”碧琪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身侧被自己挨着的姐姐，“你真的不愿意吗？”
“没有关系，碧琪。”
灰琪语气里藏着一丝迁就，透着“只要你开心，我都可以答应”的退让。
坐在对面的史密夫婆婆见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苹果嘉儿也挑了挑眉。
“我愿意留下来帮忙。”
……
午后风光正好，在灰琪看来，甜苹果园宛若一处世外桃源，四处洋溢着万物蓬勃、生机盎然的气息。
苹果嘉儿虽不太擅长和灰琪闲聊搭话，却依旧逐一交代好了松土、浇水、除虫这些基础农活要点。
午后斜阳高悬，枝叶繁茂的果园间，三匹小马跟在苹果嘉儿身侧，沿着她看管的区域缓步往前走。
“啦啦啦～啦啦～！”
碧琪反倒抢在前头领路，哼着小曲一溜烟奔到了最前方。
她时不时回头张望，看着步调越走越缓的苹果嘉儿，还有渐渐走到嘉儿身侧平齐位置的灰琪。
【嘿嘿，我真是个天才，这样刚好给她们留出独处空间。我的好朋友变成你的好朋友，到头来大家都是好朋友，灰琪肯定能快点融入小马谷！】
没有小马看穿她心底打的小算盘，也没瞧见她暗自窃喜的模样。后方的气氛看着平和，暗地里却透着几分尴尬。
“呃嗯……啊呵呵。”
“灰琪……”
灰琪的神色素来没什么起伏，苹果嘉儿实在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方才餐桌上自己能和家里人顺顺当当和解，说到底也是看在灰琪在场的份上。
苹果嘉儿视线飘向别处，手足无措。除去之前那些还算明显的神态，现下她完全摸不透该怎么搭话。
“嗯。”
灰琪答得轻描淡写，叫马很难再接下去话头。
“你……刚才明明不情愿，为什么不直接回绝碧琪？”
灰琪抬眼正视她，不再只用余光打量。
【只要碧琪提的要求不算过分，我向来不会驳她的心意。虽说结束科研后独享长假十分惬意，我也确实盼着多陪陪碧琪，可现实总不如预想顺遂】
“和你一样。”
【你不愿让苹果丽丽忧心，我也舍不得叫碧琪失望。】
好一个谜语人……
“……我？”苹果嘉儿低下头，前蹄轻轻蹭了蹭地面，“我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反面教材。再说碧琪……她一直盼着我们能跟你好好相处，可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多洋相，恐怕很难做到了吧。”
“……”
灰琪朝四周左顾右盼片刻。
“哦。”
【没想到你会这么想。麦托什是位靠谱的兄长，那位老婆婆也十分和善。至于你……只是和特丽克西口中描述的模样有些出入。柔柔待马向来真诚，半点没有疏离感。只要好好遵从医嘱，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要遵从医嘱。”
“？”苹果嘉儿微微一愣。
“……”
【你看起来还是很勉强】
“我可以背你。”
……
“嘻嘻～灰琪。”
“碧琪。”
“所以～～你们俩聊得怎么样啦？”
一直在果园别处闲逛了许久的粉色陆马，忽然从灰琪身后窜了出来，轻轻搂住她，想来瞧瞧撮合的成果。
“……”
【我……】
“碧琪，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苹果嘉儿面露几分无奈，“我恐怕还需要好一阵子，才能习惯你姐姐的说话方式，实在太特别了，呵呵……”
“哦，好吧。”
“那我再多等等，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为要好的朋友。”
话音刚落，来去如风的粉色身影再度四下晃开，很快消失在果园深处。
“……”
碧琪渐渐走远。
这时灰琪回过头，看向身旁面露心虚、已然冒出细汗的苹果嘉儿。
“我妹妹向来精力旺盛，她一直盼着我能融入你们。”灰琪微微颔首，略带歉意，“我本不爱喧闹场合，但看见她交到你这样一群好朋友，我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哇哦……”苹果嘉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讶，又带着几分愧疚，“这么说来，倒是我让你为难了。”
话虽如此，苹果嘉儿还是没放弃打破僵局的尝试。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每次都会被灰琪那凝滞的沉默，又或是让马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一下子打乱了节奏。
直到后来，苹果嘉儿渐渐把话题从寻找彼此的共同点，转到了碧琪身上，随口透露了些灰琪本就猜得八九不离十的情况——这一周里，碧琪一直盼着紫悦、柔柔她们能早点把自己当成朋友，和大家相处融洽。
聊到最后，苹果嘉儿索性把话挑明：“但……很抱歉，我想我俩压根就合不来，我都不知道你想表达些什么。”
在她看来，先前那些生硬的搭话，说到底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沉默良久后，灰琪语气认真地给出了回应——她不需要这种刻意撮合来的朋友。碧琪爱张罗撮合的性子是一回事，身为姐姐，她选择包容。
“我并不讨厌和碧琪待在一起，但我不喜欢除她之外同样性格的小马，也不赞成为了成为朋友而成为朋友。这和我从特丽克西那里听闻的你们，并不相符。”
“所以放弃吧。”
“……”
那一瞬间，苹果嘉儿只觉得羞愧难当。
即便灰琪说完后便转身驻足，神色依旧平淡，可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还是让她清楚感受到了对方对刻意社交的排斥。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见到灰琪的那一刻，一丝莫名的疏离感便悄悄落在了心头。
先前和麦托什争执、饭桌上和家人探讨时，这份心思被暂时掩盖，可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便又挥之不去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