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塞拉斯蒂亚而言,她真正渴求的露娜只有一位,那便是我。桑博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那场跨时空相逢所附带而来的附庸……」
可这份纠葛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千年漫长的时光,抵不过短短数年的相逢,其间纠缠着恋情、年少的热忱,还有一桩桩已然犯下的过错。
露娜一遍遍回味着这桩心事,一个念头缓缓浮现在她的脑海——
「哦,别逗了,姐姐。你如今城府深重,却唯独把残存的轻狂与幼稚留给了他」
「你掩瑕藏愆,怀愆自晦。我愚昧的姐姐啊,你的心底深埋着一粒被禁锢的种子,它已然蓬勃滋长,足以同皇室的操守分庭抗礼。若是挣脱了这份皇家身份的枷锁,你……究竟会“堕落”成怎样?」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积压万千心绪的堤坝已然临于溃决——我真的能如此“草率”地原谅你吗?
不、我也不知道……
哪怕坠入睡梦之中,那份挣扎与犹豫也依旧挥之不去。
直至……一切终焉。
“……”
“嗯……”(只觉得惊出一身冷汗)
“午夜,到6:30了吗?”她下意识地瞥向了一旁的午夜闪闪。
“还没。”
“哦,呼~……”露娜这才松了口气,“现在几点了?”
“5:03,你最多也只睡了3小时。”
天色依旧沉沉未变,周遭一切,仍保持着入睡之前的模样。
成王败寇、镜像世界、那桩缱绻纠葛,都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方才梦中的种种,在她心底激起满腔愤慨,原先那份想要谅解的心绪已然荡然无存。
“3小时……呵,”她带着几分讥嘲意味,“还真是伤脑筋啊。”
“皇室的成员,无论做什么都要被皇室的身份所束缚……更何况是国王与公主。在那个颠倒的世界里,他们想要相守,便注定要付出沉重代价,搞不好便是国破家亡。毕竟,那个世界的「塞拉斯蒂亚」与「露娜」,皆是作恶的存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像我这样的小马,我做出的判断,又能有多少分量呢。”
“你刚才还拿不定主意了嘛。”
午夜闪闪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不……我实在难以接受。塞拉斯蒂亚不只是我的姐姐,更是小马利亚的一国之君。”
“那倘若抛开公主的身份不谈呢?”她语气漫不经心。
“……”露娜先是一阵惊愕,而后神色慢慢沉落,染上惆怅。她望向地上的衣甲。“我依旧无法接受。这件事从根源上,便已经没有回转的可能。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姐姐就此「蒙尘」。情爱牵绊、生儿育女……”她心绪五味杂陈,声音微微发颤,“这份情愫,我无法视而不见,更不可能袖手旁观。姐姐现在,就好比一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若是那个桑博真的攫走了她的心神,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眼眶一点点泛红,“就算她要为那匹独角兽不顾一切,踏入镜像之门,我也绝不准许她靠近。纵使她如今的模样在我眼中那般不堪入目,可她依旧是我的姐姐,是小马利亚的宇宙公主。”
露娜的语气斩钉截铁:相比于那段镜花水月的情缘,以及那些早已泛黄的信笺,桑博没有任何理由与凭据,能够将塞拉斯蒂亚夺走。
“午夜闪闪,这点毋庸置疑。”
“哪怕此举会叫她痛不欲生,会在我们姐妹之间划开新的隔阂。”
“随你。”
“我倒是对这一次的结局生出几分好奇。”
“你会出手参与,对吗?”
“无从知晓,要看你究竟能不能拦得住。露娜,在我残存无几的记忆里,所有的灾厄,都始于镜像世界的失控,继而掀起小马利亚的动荡。”
“呵——”
“你也不必太过激动,毕竟回去之后……”
“嗯。”露娜捧起一旁的茶水,沉闷地一饮而尽。“风波终会降临,只是换了一副模样。本宫会审慎权衡,尽最大努力以和平的方式了结此事。”
“还是那句话——我所说的一切都仅供参考,毕竟那也只是一桩往事的结局,以及我的些许见解。”午夜闪闪好似在说着风凉话,“露娜,作为朋友,可别把这当成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她抬起马蹄,象征性地指了指露娜的胸口,“你来到我这里,初衷本是消解心中沉闷的情绪,而非挑起新的争端。倘若你觉得这件事太过劳心费神,不如由易至难慢慢处理,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质问。”
这件事,既需要沟通,更需要行动。
午夜闪闪也无从知晓,提前窥见一种结局的露娜心中会作何感想。平心而论,露娜是否当真要去深究,本就不是重点,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消遣闲谈罢了。
如此便好。
……
不久便到了黄昏浸染之时。
露娜终究还是回到了坎特洛特,回到皇家城堡,回到那座姐妹二马日夜轮值交接的天文台上,来到宇宙公主的身旁。
一如往常,日月交替,璀璨的金黄与静谧的幽紫彼此交映。
时间在此变得具象。星宿伴着魔法缓缓流转。
亘古不变的日月轮转之下,又不知,能否缝合谁那颗伤痕累累的内心。
夕阳的余晖泼洒下来,将露娜的鬃毛染得绚烂多彩。
她怔怔凝望着落日的光,声音带着一层冷意:
“姐姐,中午我去找午夜闪闪,应该没让你那破碎的谎言成真吧。”
“……”
宇宙公主微微撇过头,避开了露娜的目光。
“让你费心了。”露娜低声补了一句。
“塞拉斯蒂亚,和水晶帝国的使团交流得还顺利吗?”
“嗯。”塞拉斯蒂亚的应答轻而短促。
“姐姐,看看今天的太阳。”露娜抬眼望向天际,落日已然烧得一片火红,正一点点地沉入远山,“再看看那轮弯月,是不是愈发明显了?”
“夜晚快要降临了——”
“就算是皇家小马,除了履行自己的天职以外,也有私生活……”
塞拉斯蒂亚的双耳微微动了动。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算是年少的过错——那也无可厚非,我也有过叛逆期。”
露娜微微地侧过身,目光微微抬起。
“所以……将心比心,我并不生气,你会找上一匹雄驹,而原本初衷只是为了找到另一个「露娜」,暂时替代我的想法,在抹平创伤的同时,与他建立了深厚的情感。”
“星璇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露娜。”
塞拉斯蒂亚向前一步。
身形矮上一个头身的露娜,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桑博~对吧,就是那个世界的黑晶王。同一份宿命,你堕入黑暗,而他是贤明的君主。究竟是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亦或是相见如故、心有灵犀?”
说话之际,月亮徐徐攀上天际,吞没太阳最后一丝残光,天地间彻底浸进深蓝夜色。
露娜缓步上前,目光打量着对方,带着试探,唇边浮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姐姐,伴着圆舞曲,你和他一共跳过多少次华尔兹,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呢。要不要现在就去歌舞厅试试看,让我好好瞧瞧?至于舞伴嘛——”
“算了,晚饭过后去好了,我陪你。”
露娜轻轻围拢上前,那双盛着星辰、流转璀璨夜光的眸子,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牢牢落在她身上。
她双唇轻轻抿起,近乎咬住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万千话语全都被咽回喉咙。塞拉斯蒂亚心底咯噔一沉。
不等塞拉斯蒂亚开口,方才死死锁住的目光,便开始在她的身上缓缓游移:
五彩缤纷的鬃毛如同飞泻的瀑布,高高挺立的独角造型独特,角身螺旋向下盘旋。往下是玲珑眼眸与小巧鼻头,五官精巧,配比和谐。
身为宇宙公主的姐姐体态并不臃肿,骨肉丰腴却不显得过于赘余。
那双几乎占去半个身躯的宽大羽翼正紧紧收拢于身后;四肢修长而有力,通体覆着细腻莹润的亮白色皮毛。由脖颈往下,躯干线条流畅顺滑,腹部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柔和弧度。
“姐姐……别这么紧绷,走吧,我们去吃晚饭。”露娜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不饿吗?”
“好的。不过露娜……那些长久以来我对你隐瞒的事,我都——”塞拉斯蒂亚羽翼微微松了半分,想要把心底的歉疚和盘托出。
露娜轻轻抬蹄,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一码归一码,那些都过去了,姐姐。现在可是新的问题~”
“呃……好吧。”塞拉斯蒂亚话语卡在喉咙,只得把到嘴边的忏悔重新咽了回去。
两马一前一后,走下天文台的台阶。
“忏悔与抱歉,这类流于口头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露娜语气散漫,听不出多少喜怒,“我原不原谅你,其实和这件事的结局没有半点干系。我仅仅是无意间得知了一段事实而已。
我可是一朵娇花,哪里舍得向我最可爱、最亲近、唯一的姐姐施压呢。再说了,神通广大、天赋卓绝,受星璇格外看重的从来都是你。而我,不过是那个差生。”
“所以你的这些事——不论是亲情还是恋情,我都没有置喙的资格。你大可以去找音韵,她对此最深知其道,不是吗。”
露娜一声淡淡的冷笑。
“我……呵呵。我只知道恪守身为皇家小马的义务,还有,对我最好的姐姐,无论如何都该予以无条件的信任和关照。”
穿过城堡宽阔的长廊,两马向着餐厅缓步前行。
自知理亏的塞拉斯蒂亚一路沉默寡言。
路上不时碰见侍从与贵族,她依旧恪守君主礼仪,强撑着,逢马便含笑颔首。
露娜行至她身旁,并肩同行,身躯微微朝姐姐的方向倾斜,距离拉近了些许。
“你该调养自己的生物钟了,塞拉斯蒂亚。总是半夜辗转夜起,若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倒不如让我来帮你看看。”
“万一被管家先生发觉就不好了……我清楚你完全能够做到。”
露娜那半是调侃、又带着淡然的语气,令塞拉斯蒂亚浑身不适。
“真的有必要这样挖苦我吗?”
“嗯?姐姐,你在说什么呢?”露娜微微歪过头,神色看起来一派坦荡。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做得已经有些过分了吗?”
“既然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非要挑明。”
“……”
——
「任谁没有过私心……」
满桌餐盘错落,露娜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塞拉斯蒂亚。
“姐姐,多和我讲讲你与星璇的那些冒险吧。往日在梦境里,除了他消失一事,你从来不愿谈及其余细节。”她咬下一大口松饼,“除开那一处时空,你们还去往过什么地方?午夜闪闪和我提起过一个观点,她觉得,始作俑者星璇,才是这一切的「祸根」。”
白胡子星璇酷爱冒险,这在当年几乎马尽皆知。对那个时代的小马而言,再多凶险的妖异怪物,都不及这位老者的魔法实验事故来得轰烈。
当年尚在的「和谐委员会」之中流传一句评价:危难降临,他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可天下太平之时,他本身就是麻烦的来源。
星璇便是这样一位魔法狂人,没有难题,便亲手制造难题的大发明家。
“临走之前,午夜闪闪还说了一套听来十分荒诞的说辞。她觉得过去算是错怪了不少小马;星璇无法完成他的遗作,是因为他始终参悟不透友谊的真谛。因此「他的消失」情有可原,甚至是自作自受,还连累了和谐委员会六位栋梁之中剩下的五位,就连全体小马,同样脱不了干系。”
——(紫悦万分崇拜的偶像,换个角度来看,完全算得上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身为这位「混蛋」的学生,我们继承他学识理念的同时,也无可避免沾染了部分他的陋习。
“可就算你最终已然开悟,却仍旧在重走他的老路——星璇从不向我们说起他与冥影的决裂,只是凭空消失许久,辞别和谐委员会,远离开索莱西斯,从此杳无音讯。而你,同样不肯告诉我,那段特殊时期之下,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星璇他……将冥影离去一事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时候的我们,又在关心些什么?”
露娜微微抬眼,目光向上挑了几分。
“一心惦记都城外围永恒之森的防务:今日会游来多少水蛇,明日又会有多少凶兽闯出来作乱;记挂着公主礼仪课业,纠结你我嬉闹之后的冷战,琢磨该怎样在星璇面前展现出更好的模样。那时候我们尚且懵懂,还在学习,如何承担起一国公主的重量。”
“前前后后不过几年……”
“姐姐,当你在寻觅替代品的时候,你可曾想过那时的我?塞拉斯蒂亚,我被彻底孤立,繁杂事务一股脑压了过来。星璇选择隐居避世,我们疲惫不堪,就连吃饭、睡觉都只能草草应付……哪里像如今这般游刃有余。我们,连彼此交流的空余都不复存在。”
“你的生活总是热闹的,小马们都围着你转,我只有夜琪相伴——尽管我知道,那些年我们过得都如履薄冰。”
“我们上位,是为了不让独角兽再为升起太阳、降下月亮这类事大费周章;我们能够执掌国度,一方面是天角兽的体态融合了三族的特征,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星璇的鼎力推举——小马利亚,就是这样来的。”
“我们本是域外的孤儿,是老师收留了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露娜眼底浮起一阵恍惚。
“混蛋的老师,这评价倒也算贴切。”
“曾经居无定所,难道我们就要就此把这里当作归宿吗,姐姐。我们当初成为公主,初衷究竟是什么?”
“……”
银质餐叉在瓷盘边缘轻轻磕出一丝细弱的嗡响。塞拉斯蒂亚垂下长长的睫毛,粉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晦暗。
过往漂泊流离的记忆、被星璇收留的岁月、后来扛起日月与整个国度的重担,还有镜像世界那段不能言说的心事,万千思绪一同堵在喉头。
餐桌之侧随时会有侍从经过,诸多心底的话根本无法当众袒露。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出那句关于初衷的诘问。蹄尖无意识摩挲着餐盘雕花的边缘,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责任」、「承诺」。”
“谁赋予的?”
“是老师邀请我们成为小马利亚的公主,还有随之而来、身为公主必须扛起的义务与责任。”
塞拉斯蒂亚黯然道:“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
“还是一无所有吗?”
“我……除了你以外,剩下的就只有一座座故人坟茔,还有风烛残年的老友,以及忠诚的学生。”
闻言,露娜先是一愣,随即掩面失笑。
“你知道的,哈,你知道啊……不,姐姐,事实上我们依旧一无所有,还被套上了枷锁。”
“露娜,注意你的言辞。”
“——好~”
……
晚宴就此落幕。
侍从上前收拾满桌杯盘,塞拉斯蒂亚默然起身,独自返回城堡内殿,将方才所有心事一并收拢。
而露娜,奔赴属于自己的例行夜巡。
天穹铺展开漫天星河,坎特洛特城内灯火尽数熄灭,万千小马沉入安眠。
皇家城堡的东塔。
犹豫再三,塞拉斯蒂亚还是叩开了音韵公主所住的门扉。
她刚刚目送露娜统领着一批夜骐远去,露娜今夜要前往北部边境视察,那是小马利亚与水晶帝国的交界地带,距离坎特洛特并不算远。
门内传来片刻沉寂。
“……姑妈?”
伴随着音韵疑惑的目光,房门缓缓敞开。
淡粉色的天角兽一身便衣,绚烂的鬃毛沾着一丛丛夜雾凝结的水珠,湿漉漉的。
“咳咳…我就过来看看。”
塞拉斯蒂亚尴尬地站在门框前。
“是吗,这个时候。”
“那,进来吧。”
塞拉斯蒂亚环顾打量了一圈四周,两匹小马简单寒暄了几句。
“塞拉斯蒂亚姑妈,这个点了还未洗漱,是有工作上的遗漏吗?”
“没有,只是——”望着音韵这般惬意、已然准备歇息的模样,塞拉斯蒂亚心底微动,险些脱口而出,“米阿默卡丹纱……算了。”
“姑妈,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只是和露娜,闹了些矛盾。”
“我能够自己解决。”
塞拉斯蒂亚垂下眼,那心事难言的模样,脆弱得好似一张薄薄的纸片。明明嘴上说着可以自行处理,眉宇间的郁结却根本掩饰不住。
音韵有些难以相信地挑了挑眉,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好吧。可是纸包不住火。宇宙,深夜前来,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吗?”
塞拉斯蒂亚的羽翼轻轻动了动,不敢对上音韵那双通透的眼睛。她一时没有勇气全盘道出,便仓促地转开话题。
“呃……一起喝杯咖啡算吗,就用坎特洛特本地种植的,我去厨房看看。”
“咖啡?”这个提议来得猝不及防,音韵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疑惑地歪了歪头,“……月亮公主她是说起你公务积压的太多了吗?”
塞拉斯蒂亚没有正面作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像是想借着食物把沉重的话题盖过去。
“没有……或许——搭配上黑燕麦的面包,口感会更好些。”
……
白胡子星璇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小马利亚,可是没有咖啡豆这种东西。
几番往返,餐车被推回房间。烘烤黑燕麦面包的甜润,夹杂着咖啡独有的焦苦香气,一层层弥漫开来,裹住整间屋子。
“宇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塞拉斯蒂亚恍若未闻,只是出神地抿着杯中深色的饮品。餐车就停靠在她的身侧,是她方才亲自从厨房推过来的。
“音韵——在我的老师尚且在世的时候,小马利亚还没有咖啡豆这类植物。咖啡的种植千年前才兴起,它们属于域外来种。”
“我第一次品尝它……味道,记不太清了。”她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白雾朦胧了她半分眉眼,“音韵,我记得当初你和闪耀盔甲分居两地,你前往水晶帝国镇压归来的黑晶王——你们靠书信往来,对吧。”
“呃,嗯。”
这咖啡煮得实在青涩。音韵浅浅抿了一口,便不由得避开杯沿——咖啡粉放得实在太多,苦味过重。就连一向偏好淡饮的音韵,也只得往杯中丢了一两块方糖,做这一切时,她神色平平,仿佛再寻常不过。
「我就是现在想尝尝,让厨房的小马给些原料……以前的味道,哦,抱歉,音韵,你是听不大懂的……我忘了」
塞拉斯蒂亚嘴上没说什么,只管往自己杯里放了七八块。
餐车上那只装方糖的盏碗,已经快要见底了。
“姑妈……我觉得,你也该听听露娜的建议了。”音韵抬眼望向她,语气很轻,“她可不止一次在往来的书信里抱怨过,你这样的饮食习惯。”
那杯浓稠得早已分不清是糖化水还是水化糖的棕色液体,塞拉斯蒂亚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地喝下去的。
黑麦面包也是一样,原本健康的食物,宇宙公主也要抹着黄油吃。
“抱歉,姑妈……我没想过,你的口味已经变得如此奇特了。”音韵的目光轻轻扫过餐车上的面包,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你该放下了……”
“……”
“读到来信,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塞拉斯蒂亚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杯盘,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可音韵的注意力早已全然落在她杯底残存的那点浓稠棕液上。
“塞拉斯蒂亚姑妈。”音韵又低低唤了一声。
“清醒一点吧,这实在太荒唐了。”
“音韵,我清醒的很,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
那些信件留给音韵的只有零碎记忆,其间夹杂过心动、懊恼,还有爱慕。
闪耀盔甲时常在字里行间吐露,身处坎特洛特的日子何等枯燥乏味,纵使恪尽职守,本就是军人义不容辞的本分。
“他的文笔很好,可马却有些愚笨、耿直。信中的他更具人情味,会设身处地考虑你的感受,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还有不少表达倾慕的词藻。”
塞拉斯蒂亚望着音韵,一眼便从她的眼眸里看见回溯的过往,甜蜜的点滴与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你可以从他的信中,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闪耀,比现实里更加体贴、更加周到、更加善于言辞。”
“可是没有小马是完美的,”音韵说着,神色不自觉染上一层忧愁,“他擅长统领军队,和士兵待在一起才是他的舒适区。可面对我们这些雌驹,常常拙于言辞,多言反而容易出错。”
“再何况,他同午夜闪闪那拧巴的关系,我心里清楚……午夜,大概根本不认他这个哥哥,不过是看在紫悦的面子上,外加还有我的一层关系。”
“只不过初次相见的时候,她望向我,眼神里或许藏着几分……讶异与欣赏。我始终想不透其中缘故。”
“姑妈,你应当把全部缘由对我坦白。”音韵语速平缓,语气却带着恳切,“你说的话处处含糊,如今我唯一能够规劝你的,只有你的身体。你的饮食已经一塌糊涂,你不能再置之不理。”
“……原来是这样,呼……”
塞拉斯蒂亚抬首,目光涣散地投向空旷的暗处。
“许多细节我早已记不真切——转眼已经过去五百余年。”
一层朦胧的水光浮现在她的眼角,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悲戚。
“音韵,很多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我……不知道。”
——塞拉斯蒂亚无从分辨,自己眷恋的到底是那道虚幻投影,亦或是桑博本马。
自上次一别,已是整整五百年。
漫长岁月消解掉他分明的眉眼,记忆之中只剩一片灰蒙、难以辨认的样貌。
每当收到回信,那份雀跃欢喜,到底发自真心?抑或……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心念所系的究竟是谁。
「真的要去求证,辨明心中真伪吗?」
「可一旦付诸行动,代价太过凶险」
「……」
……
辞别音韵公主,塞拉斯蒂亚收拾好随身物件,处理完手边诸事,回到了皇家城堡。
她没有走向属于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来到觐见室,在那面醒目宏大的镜子之前,静静蹲坐下来。
她凝视镜面之中的身影,失神落魄的模样一览无余。心绪翻涌,辗转犹豫,裹挟着几分愤懑,到头来,却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两道已然干涸的泪痕,不知已经在脸颊停留了多久……
镜面冷光笼罩着塞拉斯蒂亚,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轮番翻涌。
仲夏的林间,愿望树下的光景历历在目。
「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来这个地方…我一直都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直到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现在我想让你帮我写下这个愿望」
「……」
「塞拉斯蒂亚,能帮我写下吗?」
「你是我永远的唯一」
「请放下你的蹄子,因为我看见你了……」
画面一转,是那间歌舞厅,属于背弃誓言、偷偷幽会的夜晚。
「嘘…没必要想太多」
「我们都几个月没见了,相见的机会如此稀少,而你又不能在此久留。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能伤害到谁呢?」
「可是……星璇又说起我们要改变这一切,他要我立下誓言,可我终究破坏了那个誓言」
回忆继续向遥远的往昔沉降,初次相逢的场景浮上心头,星璇半开玩笑,当众说要将她许给桑伯。
「……」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塞拉斯蒂亚其实是个坏蛋,有意思。」
「你看起来并不像匹作恶的小马对吗,公主?」
那时的她慌乱无措,言语颠三倒四。
「我,哦不,我……」
「我们的塞拉斯蒂亚?哦不!她的心就像钻石一样!纯洁无瑕。」
「我能看出来,她可真是美若天仙呀。」
这番话语让她心神大乱。满口腔浓烈苦涩的咖啡在喉间咕噜打转。
「哈!你们看起来倒挺般配的,把她许给你,你看怎么样?」
下一刻,咖啡猝不及防喷薄而出,尽数溅落在桑伯的脸上。
而这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没有分毫计较,从容用幽默化解了这场窘迫。
“……”
“公主殿下?”
一道问询骤然打破了沉沦的回忆。
是管家先生。
“您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整座城堡,都未曾见到您的身影。厨师说您方才离开过……好吧,锅炉房的气压已经充足,到时间,您该去洗浴了。”
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等月亮公主回来再说,我想在此稍作停留。”塞拉斯蒂亚没有转过身,单薄的侧影映在镜面之上,“待到她结束夜巡归来,倘若见到我,便转告她,我在这里等她。”
“遵命。”
管家先生离开了。半晌过后,四下重归一片寂静。
塞拉斯蒂亚这才取出方才悄悄藏在胸甲之下的那一页纸片。
——「我至此不渝」。
“……”
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偌大的觐见室一片死寂,镜面泛着冷幽幽的魔法微光,映出她孤单发白的侧影。
周遭只有远处走廊偶尔传来卫兵换岗的微弱声音。
她就这么静静蹲坐在镜子跟前,蹄尖抵着冰凉的石质地面,静候着,露娜的到来……
月华流转,映在四面琉璃墙壁,漾开一片清辉。
高大的石柱割裂光影,挡去部分月色,仍有碎碎的银光,静静铺洒在塞拉斯蒂亚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已是夜半三更。
一阵阵铠甲金属磕碰踏过石地的声响,缓缓传入塞拉斯蒂亚的耳畔,在空旷殿堂之中悠悠回荡。
“姐姐,你这是大发慈悲了吗?”
露娜的语调听来分外轻巧,带着一层揶揄。
“专程守在觐见室等我归来。怎么,你是打算忏悔?”
“回程路上我想通许多。你也曾向音韵探问过,深陷情爱的小马,可以如同她一般双向奔赴、彼此成长。可相恋和缔结婚姻,从来不能混为一谈。就算这是你一生仅有的情窍初开,明明一早便预见了结局,仍要一意孤行。旁人唤它作爱恋,但于你而言,那只会酿成一场悲剧。”
“姐姐,你分得清楚——”
露娜迈着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步伐踏进大殿,视线无意间扫过殿内角落,心口骤然咯噔一下。
戏谑的神色瞬间褪去,她急忙上前。
“……”
急促的步履行至半途,待真切看清塞拉斯蒂亚蹲踞在镜前的模样,脚步便徐徐慢了下来。
“……塞拉斯蒂亚,你没做傻事吧。”
塞拉斯蒂亚没有应声,仿佛才从纷乱思绪之中回过神,失神地望向露娜。
蹄尖下意识向内收拢,把泛黄纸片紧紧掩在蹄心,可片刻之后,她却缓缓松开了蹄子。
死寂的觐见室里,纸片脱离蹄掌,悠悠打着旋,静静坠落在石砖地面。
“没有。有你在这里,我哪里还敢呢。”
塞拉斯蒂亚声音低沉,字句里浸着一层凄凉的自嘲。
“我……抱歉,姐姐,我得确认。”
露娜迈步走到她的跟前。
地上那张泛黄的纸片就横亘在两马之间,她却暂且没有去看,目光只落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
“已经很晚了,不是吗。”露娜的蹄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容,语气褪去了先前所有的揶揄与尖锐,只剩下沉郁的担忧,“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态。这件事太过沉重,我不愿看见你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可这份温存仅仅片刻,露娜便收回了蹄子,目光沉沉锁在塞拉斯蒂亚身上,直白的问题猝然出口:
“姐姐,你和他有染吗?”
塞拉斯蒂亚的肩翼微微一颤,垂落眼帘。
“你要我怎样回答你……”
“我们已经许久未曾真正相见。千年前,我为他留下过一些东西。”
“什么?”
“不然你以为那些信件又是从何而来。”
“你们有过温存吗?”
“有过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
“可他也曾像你这般抚摸过我的脸颊。我们,不也曾有过羽翼相拥的时候吗?”
“那不一样,姐姐。桑博是雄驹。”
露娜捧起她略显憔悴的脸庞,缓缓靠上前,右蹄环住她的脖颈轻轻揽住。
“无论是浅薄还是深切,本质全都不一样。”
露娜垂着头,下巴轻抵在塞拉斯蒂亚蓬松的鬃毛之上,拥抱的力道克制而沉重。
“抱歉。无论如何,我并不看好你们。你们本就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除非……姐姐,你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
“……我不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究竟对两个世界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或许只是一丝微澜,或许已然抵达倾覆的临界。”
“倘若再踏入那道时空之门,那便只会是最后一面。”露娜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塞拉斯蒂亚的面颊,呼吸交叠在一起。
“……”
“我也不知道。”塞拉斯蒂亚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一个隐秘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盘旋:
就把它当做最后一次吧。
露娜无从洞悉她脑海里的私语,可怀中这匹天角兽转瞬即逝的神往,藏不住,落在了露娜眼中。
相拥没有带来宽慰,反倒让那份潜藏的执念愈发清晰。
“你心里是这么打算的——权当那是最后一次。可姐姐……你万万不能前去,一定要三思。”
“我能不这样做吗……”
塞拉斯蒂亚声音黯然,“妹妹,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露娜,别这样……”
“我依旧看不透你那一段过往,塞拉斯蒂亚,可是——”
露娜的神态绷得很紧,内心万千矛盾翻搅。周身流转开一层朦胧魔法微光,撩动她七彩斑斓的鬃毛。
她往前靠近,落下一个浅而仓促的吻。
随即稍稍退开,身躯缓缓垂落,一双眼眸沉沉地锁在塞拉斯蒂亚的脸上。
方才冲动的余韵还萦绕在呼吸之间,语调裹着一层自嘲的苦涩。
“即便在你心中,我对你的爱不及他的半分……”
“可未尝不能望梅止渴。”
“……”
那声几不可闻的“别”尚且来不及吐露,便被露娜近乎讨好似的亲昵,硬生生封在了喉咙之中。
“你们……也像这样过吗?”
压抑的情绪翻涌而出,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渐渐濡湿了塞拉斯蒂亚的脖颈。
“露娜……”
“姐姐,我就是想知道——”
“时间或许能冲淡一切,但那些过往,真实确凿地发生过。谁也说不清,尚且年少的你做出过何等疯狂的事。我们同是那位‘疯子’的学生,那时候你还未曾通透开悟,未必不能青出于蓝。那时的你,又是那样澄澈。”
“就算我可以不去追究你的种种失控,也于事无补,无法消弭已经铸成的错。我讲过,那一部分旧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摆在眼前的,是我与你。”
“你和星璇早已搅动过跨时空的涟漪,可我对此依旧一无所知。你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
“……不管你的过去如何,如今,我想把它盖上。”
“我不需要你许下任何承诺,姐姐。如同午夜闪闪那般,用过度保守的方式,为紫悦筑起一层保护,未必就是好事,却至少可以换得内心的安稳。可你,在这件事上从来做不到坦诚,我心里很明白。”
“所以,走吧。离这面镜子远一些。去梳洗歇息,不要再任由自己的生活这般失序。”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的被动,我也不想管着你,姐姐,那样会很累……”
“公主首先也是一匹小马。只有你的生活步入正轨,你才能够好好统领这个国家。你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倘若你真的毫无瑕疵,那便不再是塞拉斯蒂亚,也不再是我的姐姐。”
“我原谅你,可以了吗……”
“塞拉斯蒂亚,别再惦记这面镜子。我不会将它打碎,但你也不许再靠近它。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如若不然,我便只能效仿午夜闪闪的做法。”
“露娜……”塞拉斯蒂亚的声音微弱。
“别逼我。”
——试想一下,倘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将来会诞生一个比午夜闪闪更加偏执,令我们之间关系彻底异化的露娜……
“拿上你的东西,姐姐。”
趁早收手吧,塞拉斯蒂亚。
宇宙公主没有再多说一字,终究转身离开了觐见室。
仓促的蹄声在殿堂里回响,一点点消散在长廊深处。
大殿终于重归死寂。
月光淌过琉璃墙壁,冰冷铺洒在空旷的石砖地上。那张写着「我至此不渝」的泛黄纸片,已经被塞拉斯蒂亚带走。
……
殿内只剩露娜一马。
“还好,你没有做出傻事,姐姐……”她低声自语。
“如果这一切纠葛,终究要有马出面制衡周旋,我心甘情愿。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她轻轻嗤笑一声,满是疲惫的自嘲。
“呵,把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滋味……我们都还是疯子。”
……
「——疯子的老师,疯子的学生」
「就连一代代受其教诲的,到头来依旧是……疯子」
「但愿午夜闪闪可以信守自己的诺言。
紫悦……大抵还算得上幸运,不过是身陷漩涡,尚且未受其害而已。可这份幸运,又能够维系多久?」
未来无从预判。
能够洞悉结局的,从来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