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空间扭曲感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我在混乱的视觉碎片中拼凑着周围的情况——鹤尊的翅膀在某一瞬间从我左侧闪到了右侧又闪回了左侧，小花的三根藤蔓同时弯曲成三个完全不同的弧度在持续变形着。
鼠王的尾巴尖从我面前划过的时候带着三道重叠的残影在空间中拉出了三条不同方向的轨迹，蝙蝠王的翅膜边缘的暗紫色光芒在反复扭曲中被拉长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缠绕在空间乱流的间隙中。玄冥和司寒的刀光在扭曲中维持着稳定的朝向，像两盏在风暴中始终朝向同一方向的灯。
我右手紧紧握着星辰刀，左手扒拉着任何能抓住的碎片，胸腔里那层气血领域被空间乱流压得不断收缩又不断撑开，每一次撑开都要消耗比平时更多的能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层空间乱流的挤压感忽然从周围褪去了。
像一只手猛地松开了，整个人从那层剧烈的挤压和旋转中弹了出来，被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气流托着缓缓落了下去。
我落地的时候没有之前那种砸在地面上的冲击感，而是像踩进了一层柔软的、厚实的、带着微微弹性的垫层上，脚下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像踩在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厚苔藓上。
我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快速环顾四周确认同伴。
鹤尊在我左边大约三丈远的位置正从半跪的姿态慢慢站起来，他的翅膀在传送过程中损失了几根翅羽，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小花在我右后侧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她的藤蔓在落地时自动展开形成了一个缓震层，那些藤蔓表面还残留着几道空间碎片造成的细切口，但切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三大妖王散落在周围几个不同位置——鼠王蹲在地上甩了甩尾巴确认尾巴尖还在，蝙蝠王从半匍匐的状态撑起双翅，蟑螂王六条腿落地之后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了。
肉丸子咕噜咕噜从我面前滚过去然后弹了一下停在我脚边，七只噬魂虫从散开状态重新聚集成群飞回我的肩头，玄冥和司寒从我左右两侧同时走上来站定了位置。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之后我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面前是一棵树。
这树上不知道有多高，因为它的树冠已经完全超出了视野能看到的范围，像一整片悬浮在头顶的天空本身。
树干粗到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把我们刚才走过的那片森林里最粗的十棵树捆在一起大概还不到这棵树树干直径的一半。
树干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树皮，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的纵向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流动着微光，像活的。
那些枝条从树干上伸出去的时候，每一根都像一条横跨天际的河流。
最粗的主枝宽到能在上面并排跑十几辆马车，枝条的弧度从树干处朝外延伸着消失在远方的视野尽头，像一条条从山体上延伸出去的山脉。枝条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像被抛光过的翡翠一样的树皮，那些树皮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枝条上垂下来的气根每一根都比我们刚才战斗过的那棵巨树的树干还粗，那些气根在微风中缓慢地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温热的、裹着浓郁灵气的微风。
这棵树的叶子每一片都像一面巨大的旗幡。
深绿色的叶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叶脉网络，那些叶脉在持续地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无数的细小的河流在叶片的表面同时流动着。叶片在微风中翻动的时候那些淡金色光芒会像波浪一样从叶尖传到叶柄再传回叶尖，整棵树像一个持续呼吸着的巨大活体在用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浓郁到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天地本源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体内灌入精纯的灵力，那些气息接触到皮肤表面的时候会形成一层温热的、像温水洗过一样的触感。
但有些叶子是黄的。
那些黄色的叶片分布在树冠的某些区域，像一面完整的旗帜上被染上了几块褪色的斑。
黄色叶片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秋黄，是一种带着暗沉的、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活力的枯黄色。那些叶片的叶脉中流淌的淡金色光芒比其他叶片明显暗淡了许多，有些区域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褐色叶面。
那些黄色叶片的位置分布没有规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之后残留的病斑。
鹤尊的翅膀从收拢状态重新展开了一丝，黑白光芒从他翅尖延伸出去探向了那棵巨树的方向。
探针在接触到那棵树的树干表面之前就停了下来，像是被那层浓郁的天地本源气息自动吸收了探针中携带的探测能量。
他收回探针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在感知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之后特有的那种评估式的低沉：“这个树是什么情况？我的阴阳法则探针在靠近它的时候直接被周围的本源气息同化吸收了，根本触及不到它本身的法则结构。这里的天地灵气浓郁程度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至少高出两个大境界以上。光是站在这里呼吸就能让灵力运转速度提升一倍。”
小花站到我身边的时候她体表那些被空间碎片切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那些正在修复的藤蔓末端甚至比之前更加翠绿了，像被什么养分滋养过了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她正在被周围的环境深深震撼着的轻缓：“上仙，这个本源真的很好，我身上的伤在以我从未经历过的这样的修复。刚才传送过程中被空间碎片切出来的那几道口子在落地之后不到十息就开始愈合了，而且愈合之后新长出来的组织比之前的更加紧实，我感觉这里的天地本源不仅是修复的作用，还有强化的作用。”
鼠王从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在持续的天地本源气息浸润下停止了渗血。他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了活动范围没有受限之后，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在感知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时的惊奇：“主人，我感觉我好像要突破了。从刚才落地到现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体内的法则核心吸收了大量的天地本源气息正在急剧膨胀，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要在原地突破境界了。”
蝙蝠王从他头顶掠过时放慢了速度，翅膀上那些之前在传送中受到的损伤在持续的本源气息中快速修复着：“我和你一样，体内的法则核心正在被这股本源气息灌满，我也感觉到了突破的前兆。”
蟑螂王站直了身体的时候背甲上那层五彩光膜在天地本源的持续浸润下从之前暗沉的单色模式恢复到了五彩流转的正常状态，颜色交替的速度甚至比战前更加快了：“全都在修复，而且速度比我自愈快了至少五倍。”
肉丸子滚到那棵树一根垂落的气根旁边用它圆壳表面贴了一下那根气根的外皮，然后猛地弹了回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发现了宝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激动到快要结巴的兴奋：“主人！我感觉这里是最好的修炼之地！我刚才贴那根气根的时候混沌法则核心自动吸收了大量的法则碎片能量，那种碎片不是碎的，是已经被打磨过的、可以直接吸收的高纯度法则碎片！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外面修炼一年！”
七只噬魂虫从我肩膀上飞起来在那棵树的树干周围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原位，领头的那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鸣，那声音的底层带着一种她在高强度感知之后进入放松状态时才会有的那种慵懒：“我想睡觉了。这里的天地本源环境让我的神魂进入了自动修复状态，不需要刻意运转就能持续恢复。如果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话，我可能能突破当前的神魂强度层级。”
玄冥和司寒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同时把刀往回收了半寸，那是一个他们在确认了当前环境暂时没有威胁之后主动放松了部分警戒姿态的信号。
玄冥的左臂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弑帝刃刀身上的暗沉光泽在被天地本源气息浸润之后变得更加温润了。司寒的右腿跛态明显减轻了，寂灭之刃表面的从之前战斗后的不规则凝结形态恢复成了均匀的覆盖层。
我站在原地没动，那棵树的形态在我看到它的第一瞬间就已经让我胸腔里那股长久以来一直压着的某些直觉从底部翻涌了上来。
树干上那些纵向纹路中持续流动着的微光，叶片中流淌的淡金色光芒，周围空气中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天地本源气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它不再是从远处传过来的，也不是像之前那样带着距离感灌入我的脑海——它像从树本身内部涌出来的，像那棵巨树在用整个树干作为共鸣箱在发出声音。
那种清澈的、温润的、山泉水般的声音从树干深处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树冠上的叶片都在同步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无数的风铃在同时被同一阵风拂过。
那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比之前更加深沉的重量：“我谢谢你，是因为当年噬星秽核吞噬了我的天地本源，我受到了污染。特别是神魂层面的污染，你杀的那棵树就是我为了维持此界的稳定从自己神魂中剥离出去的那一部分污染的化身。它长成了那棵巨树，它在我神魂脱离之后吸收了我剥离时残留的部分本源能量，逐渐壮大成了你们刚才遇到的那个样子。这十几万年了，我一直在等有人能把它除掉，不能让它祸害此界。你们做到了，所以我说谢谢你们。”
我站在原地听完这段话的时候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又浮起来了。原来如此，原来那棵巨树的根源是这棵大树被污染后剥离的神魂碎片。
我们杀掉的东西是它的污染化身，我们帮它清除了一个困扰了它十几万年的病灶。
然后那个声音没有停顿，紧接着说了下一句话，这次它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清澈的温润消失了，山泉水的质感被替换成了一种冷冽的、像深冬凌晨结冰的湖面一样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直：“我杀你，是因为你体内有噬星秽核。你和它是一体的。你携带它进入我的核心区域，让它再次接触到了我的本源。你杀那棵巨树的功绩抵消了一部分，但噬星秽核的存在本身威胁到了我整片天地的存续。
如果它在这里爆发的话，不止是你的问题，是我脚下这片极渊之地还有此界所有生灵的问题。”
空气安静了，整片空间里只剩下那棵巨树的叶片在微风中缓慢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天地本源气息在呼吸间持续流动的温热触感。
这一次它比之前多了一层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像它在讲完那两句话之后自己也正在重新评估着当前的局面：“我确实应该杀你以绝后患。但你身上那些厨具——那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碗盆锅瓢——里面有虚无法则和守护法则的完整本源结构。那个东西的存在意味着你不是一个单纯的噬星秽核携带者，你是一个被选中的人。加上你帮了我清理污染这部分的功绩——我无法立即对你出手。我需要你证明给我看，你能控制它，你能消化它，你能让它不成为威胁。”
我听完这段话之后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我终于开口了：“你说要我证明我能控制它。那你给我时间。我在你这里待着，我会想办法加固封印或者消化掉它。如果我在你规定的时间内做不到，你再动手也不迟。但如果你现在就动手的话，我死了之后我体内那颗东西会直接爆开，到时候你整个核心区域都会被我波及，你自己选。”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又安静了，树冠上叶片持续地朝我偏转了将近十息的时间，然后那些叶片从偏转的角度缓慢地恢复了正常的朝向，像无数只正在盯着我看的眼睛同时移开了视线。
那个声音再次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它已经被我的条件说服了但依然保持着谨慎的缓慢：“好。我给你一个的时间周期。在这个周期结束之前，我不会对你动手。但你要在这个周期之内完成封印加固或者秽核消化的至少一个阶段。如果周期结束的时候你还没有做到，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然后那棵树的所有叶片在同一时刻轻轻地翻动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天地本源气息从树干内部涌出来覆盖了在场所有人，那股气息的浓度达到了之前的两倍以上，温热的气流裹着金色的光尘从树冠方向飘落下来洒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鼠王的肩膀在那层气息中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整个人从站姿变成了半蹲的姿态，银灰色的毛发在同一时刻全部竖了起来：“主人——这股气息直接把我推到了临界点——”
蝙蝠王在同一时刻从低空中跌落到了地面上双翅展开着拍打着地面，翅膜表面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闪烁：“我——我也是——”
蟑螂王背甲上的五彩光膜在同一时刻从五彩流转切换到了五彩闪烁的爆发状态，他的六条腿全部撑到了最大幅度像在承受着巨大的内部扩张力：“我也——”
小花的藤蔓在同一时刻全部从体表向外炸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上仙！这股气息太强了——”
肉丸子圆壳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在同一时刻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主人——我感觉我真的可以到化神了！”
七只噬魂虫从我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组成环形阵型，幽蓝漩涡在同一时刻猛地扩张了一圈：“神魂层级的突破——在发生了——”
鹤尊的翅膀在同一时刻猛地展开到了极限，翅尖的黑白光芒同时亮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他的声音带着一层他正在同时承受着突破前兆和震惊的双重状态：“小子——这棵树在帮我们所有人巩固本源！”
我站在原地被那股浓郁的天地本源气息包裹着，看着周围所有同伴在同一时刻进入了巩固本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我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声音听到：“一个周期够我把它压住。你等着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