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信——”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子的黏腻,“我不能打败你。”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那星河灭世枪从地上飞起来,落在他掌中。
“星辰九变——”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嘶吼,不再是尖叫,不再是疯狂,而是变成了一种平缓的、低沉的、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经文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空气上,压在空间上,压在时间上。
“第九变。”
星祈村长的声音从七彩塔里炸了出来,嘶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二狗!小心啊!那是星辰九变最后一变——星辰造化变!星辰为笔,虚空为卷,一念之间,可造万物,可灭万法!这是造化之力,天地由他不由天!他虽然不到化神,可这一变借的是造化之力,你千万小心——!”
周通他的声音继续往下沉,沉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像是从宇宙最深处传上来的回响。
“星辰造化变。”
他掌中那枪开始变。
银蓝色的光从枪杆上那残存的星纹中喷涌而出,那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冽的、锋利的、爆炸性的光了,它变得温润、绵长、深沉,像是一股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泉水。那光从枪杆蔓延到枪尖,从枪尖蔓延到周通的手掌,从手掌蔓延到他的手臂,从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
铠甲也在变。
星河不灭铠上那些碎裂的星图开始自行修复,碎裂的甲片重新拼合,拼合处的裂纹里涌出新的银蓝色金属,那金属像是有生命的,像液体一样流动,把裂缝填满、抹平、抛光。
胸甲正中央那颗裂了缝的星辰石重新亮了起来,石头内部那团浑浊的暗色重新旋转、凝聚、燃烧,变成了一团深不见底的银蓝色光。
铠甲上的星图全部浮现出来,那些星辰虚影在甲面上重新排列、旋转、亮灭,可这一次排列出来的图案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些星辰排列成了一个漩涡,一个从中心朝外旋开的、像星系诞生一样的漩涡,漩涡的正中央,那颗星辰石变成了整个漩涡的核心。
他的身体也在变。
银蓝色的光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渗进他的骨骼。他的经脉在重新接续,气海上的裂缝在重新合拢,五脏六腑在缓缓归位。那些被星辰刀余劲震碎的骨头在重新生长,银蓝色的光从骨缝中透出来,把皮肤照得半明半暗。
他举起了枪。
那枪不再是星河灭世枪了,枪杆上的星纹变成了流线型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枪杆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的。枪尖上跳动着银蓝色的火焰,那火焰的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被烧得不断碎裂又不断愈合,露出底下黑漆漆的虚空,虚空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枪尖朝下,枪尾朝上。他握着枪杆中间,像握着一支笔。
然后他开始画。
枪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蓝色的弧线。
那道弧线没有消散,它留在了空气中,像是一笔落在纸上的墨。第二笔划出,第三笔划出,第四笔划出。他越画越快,枪尖在虚空中游走,银蓝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重叠、成形。他画的是一个人形,一个由星光凝成的、轮廓模糊的、像影子一样的人形。
那个人形在成形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银蓝色的,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像两颗星辰在没有任何生命的虚空中亮起。那人形举起手,手中握着一柄由星光凝成的长枪,朝我刺来。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不停地画,枪尖在虚空中游走,银蓝色的线条不断交织、成形、睁眼。一个又一个由星光凝成的人形在虚空中立起来,每一个都握着由星光凝成的长枪,每一个都朝我冲来。
星祈说得对。星辰造化变,以星辰为笔,以虚空为卷,一念之间,可造万物。
他在用笔画出千军万马。
我根本不管那么多。
管你造化不造化,你又不是神明,造化什么东西。
风雷足在脚下炸开,暗金色的气旋拖出长长的尾迹,我整个人化成一道暗金色的闪电,朝周通冲了过去。星辰刀在左手,刀身上的星河纹路亮到了极致.
破瓢在右手,瓢身上的暗金与银蓝交织的纹路在疯狂闪烁。身后太古巨神虚影跟着我迈步,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开裂,手中的勺矛朝前刺出,矛尖上跳动着星辰火焰。
那些由星光凝成的人形冲到了面前。
第一个星影举枪刺来,我侧身避开,星辰刀横斩,银蓝色的刀光把那个星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星影在刀光中崩碎,化成漫天的星屑消散。
第二个星影冲上来,破瓢砸出去,葫芦虚影朝它猛地一吸,那个星影整个被吸了进去,在葫芦里绞碎、提纯、转化成星辰之力灌入我的体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星影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枪刺如雨,密不透风。我劈开一个又撞上两个,撞开两个又围上来四个。
那些星影不知疲倦,不怕死,被劈碎了就在虚空中重新画出来,画出来又冲上来。我的星辰刀越劈越快,破瓢越吸越猛,可那些星影像是无穷无尽的。
破碗飞出去,碗底五色神光同时亮起,白青黑赤黄五道光轮番碾压,把面前的星影一片一片地碾碎。破盆里的蛤蟆跳出来,嘴巴张到最大,对着那些星影一吸,暗金色的光柱从它嘴里喷出去,把星影一片一片地吞进去。
破锅在头顶旋转,锅底符文垂落如瀑,把那些冲到我面前的星影一层一层地削去。
盘子的银色光罩挡在身前,把那些刺来的星光长枪一面一面地弹开。
我杀穿了星影的千军万马,冲到了周通面前。
他还在画。
枪尖还在虚空中游走,银蓝色的线条还在不断交织、成形、睁眼。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整张脸像一张画出来的面具,空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可他的眼睛在发光,银蓝色的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像是整片星空被压缩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枪尖朝我一指。
那支画出了千军万马的枪,终于朝我刺来。
那一枪刺出的时候,整片虚空都在颤抖。枪尖上的银蓝色火焰炸开,化作一条粗如山岳的光柱,光柱中翻涌着无数由星光凝成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所有的武器都在光柱中旋转、翻涌、冲撞,朝我倾泻而来。
我举起星辰刀,劈了上去。
星辰刀与那道光柱撞在一起的时候,整片天地都在震动。银蓝色的刀光与银蓝色的光柱纠缠在一起,炸出一圈千丈宽的冲击波,把周围的地面掀起了三丈厚的泥石。光柱中的那些星光武器撞在星辰刀上,撞在破碗上,撞在破盆上,撞在破瓢上,撞在盘子上,撞在破锅上,每一件厨具都在发光,都在吞噬,都在转化,都在反哺。
可那道光柱太强了。
星辰造化变借来的是造化之力,那力量比周通之前任何一击都要强。我的星辰刀在震颤,刀身上的星河纹路在剧烈闪烁,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破碗的五色神光在崩碎,碗身上的星图在疯狂旋转,像是要把碗底都转穿。破盆的蛤蟆在连连后退,暗金色的光柱在崩碎,蛤蟆的嘴巴在缩小。破瓢的葫芦虚影被撑得变了形,瓢身上的纹路在剧烈闪烁。盘子的银色光罩裂开了几道缝。
就在这一刻,周通的枪变了。
那杆枪不再是之前那杆银蓝色的长枪了。枪杆上的流线纹路变成了螺旋形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枪尾盘绕到枪尖,像是一条盘在枪杆上的蛇。枪尖变得又长又尖,银蓝色的火焰变成了幽蓝色的寒光,整杆枪像一条毒龙,盘着身子,缩着脖子,随时准备钻出去咬人。
他枪尖一抖。
那杆枪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猛,像一条疯狂旋转的毒龙钻,朝我钻来。枪尖上的幽蓝色寒光在旋转中变成了一道螺旋的光锥,光锥的尖端带着毁灭性的穿透力,朝我的胸口扎来。
我身后的太古巨神动了。
他握着勺矛,朝前刺出。勺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蓝色的弧线,矛尖撞上了那杆旋转的毒龙钻。两杆枪撞在一起的时候,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一圈银蓝色的冲击波从两枪交击处朝四面八方扩散,把方圆千丈内的地面全部掀了起来。碎石飞到半空又被冲击波震成齑粉,齑粉被吹到更远的地方又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到了极致,发出刺耳的爆鸣,空间本身都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
巨神的勺矛在颤抖,矛尖上的星辰火焰在崩碎,银蓝色的光从矛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周通的毒龙钻在旋转,螺旋的光锥在巨神的勺矛上钻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那些缺口朝外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矛身。
我冲了上去。
星辰刀劈在毒龙钻的侧面,银蓝色的刀光与幽蓝色的寒光撞在一起,炸出一圈光波。破瓢砸在枪杆上,葫芦虚影猛地一吸,把枪杆上的一层星光吸了进去。破碗的五色神光罩在枪尖上,白青黑赤黄五道光轮番碾压,把那层幽蓝色的寒光压得暗了一瞬。
周通也在动。
他的左手画出了一面盾牌,星光凝成的盾牌挡在身前,把我的星辰刀弹开了一瞬。他的右手还在握着毒龙钻朝巨神钻去,螺旋的光锥越转越快,越转越猛,巨神的勺矛上的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两个人都疯了。
他的毒龙钻在我身上,破锅,破盆,盘子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的星辰刀在他的铠甲上劈出了七八道裂口,每一道裂口里都在往外渗银蓝色的血。他的枪在我的星辉铠甲上刺出了五六个洞,每一个洞里都在往外淌暗金色的血。我的破瓢砸在他的胸甲上,把胸甲砸得凹陷了一块,那颗星辰石在凹陷处疯狂旋转,像是要从甲面上脱出来。
两个人打的天崩地裂。
方圆千丈的地面已经被打成了一片深坑,坑底是琉璃质的,光滑如镜,映着天空中翻涌的银蓝色光。深坑的边缘是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朝外蔓延了几百丈,把苏家的废墟撕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
周围的群山在震动中不断有巨石滚落,山崖上出现了几十道新的裂缝,那些裂缝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像是整座山都要散架了。
可就在巨神断矛的同一刻,我的星辰刀劈中了周通的胸甲正中央。
那一刀集中了我所有的力量,集中了巨神残余的力量,集中了所有厨具吞噬转化的力量。刀锋劈在星辰石上的时候,那颗石头裂了。
它裂成两半,从铠甲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通的毒龙钻在同一刻枪尖从我的后背破锅残留的余劲透了进来,带着一蓬暗金色的血。然后我挥刀,刀背砸在枪杆上,把毒龙钻从胸口砸了出去,整个人朝后倒飞,砸在深坑的琉璃地面上,滑出去几十丈远。
周通也倒了。
星辰石裂了,星河不灭铠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铠甲从胸口的裂口开始崩解,一块一块地脱落,掉在地上,化成银蓝色的光屑消散。他的身体从铠甲中露出来,全是伤,全是血,全是裂口。他朝后倒去,砸在深坑的另一端,滑出去十几丈远,躺在琉璃地面上,一动不动。
深坑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的血在琉璃地面上流淌,暗金色的血和银蓝色的血在光滑的坑底相遇、交融、渗开,把整片深坑的底部染成了一片混沌的颜色。
我躺在地上,胸口那个洞在往外冒血,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我没有晕过去。我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愈合的星空。
周通画的那些星影在失去了他的灵力支撑之后,一个一个地崩碎、消散、化成星屑落下来,像一场银蓝色的雪。
深坑的另一端,周通也在动。
他的手指在琉璃地面上微微抽搐,他的头在缓缓转动,他的眼睛从星空中收回来,隔着几十丈的深坑,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