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诸伏!诸伏高明!”
“哈......啊!”刺目的白光穿透诸伏高明的眼皮,被冻住的四肢百骸刹那间苏醒,痛感顺着血液爬遍全身,但好在,这是活着的痛。
咳......敢助......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声干涩的咳嗽扯得胸腔发紧,他猛地吸气,喉间却发出嘶——嗬——的抽气声,像破旧风箱在冰窖里被强行拉动,扭曲变形后从冰缝里硬生生拽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狼狈与庆幸,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知道那个长谷部什么时候派人来,我怎么可能让你等死。”
粗粝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雪粒的寒意。诸伏高明的视线逐渐恢复,眸中聚焦出大和敢助的轮廓。
大和敢助向他伸出手:“慢慢爬出来,这里上面雪松,别陷进去。”
五感依旧是模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纱,诸伏高明不太能听得清大和敢助的话,只是凭感觉慢慢地借着他的手从雪里爬出来,余光中还扫见了鹫头隆和毛利小五郎。二人都在埋头刨雪,连诸伏高明出来都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看到鹫头隆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差不多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大和敢助绝对是还没等指挥部下达停止命令的行动就过来找他了,这样的话,估计事情结束后,大和敢助的警部又当不成了吧?
虽然不赞同大和敢助的做法,但诸伏高明心中依旧有暖流划过,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发丝,视野右上角突然炸开一点刺目的银白。
不是雪光。
那反光短促而锐利,像冬日湖面骤然碎裂的冰碴,精准地扎进瞳孔。诸伏高明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针尖——是高倍镜的反光!他本能地猛然矮身,左手拽向大和羽绒服内侧的背带:“御厨贞邦来了!”
大和敢助的反应只慢了半拍,他在下蹲的同时借诸伏高明的力向后滑去,厚重的雪地靴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几乎就在他们错开身位的瞬间,“咻”的一声锐响擦着诸伏高明的耳际飞过,将他身后那棵枯松的枝干击得粉碎。
“左侧三点钟方向!”大和单膝跪地,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独眼里迸发出猛兽般的凶光:“毛利先生,鹫头隆,找遮挡物!”
诸伏高明翻滚到一块巨大的冰岩后,眉骨沾满了雪沫。延后的疼痛让他眉心紧锁,在大和敢助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被打断的肋骨,那是刚才带大和敢助躲避时受的伤。
——没有血,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包括毛利小五郎和鹫头隆都穿了防弹衣,但步枪的冲击力远胜他们长野县警标配的手枪,被击中的防弹衣骤然缩紧,生生压断了他靠近肺部的一侧肋骨。
不能再贸然活动,否则一旦肋骨在体内活动戳到肺部,后果绝不比中弹好到哪儿去。
风雪骤然更紧,卷起地上的积雪,模糊了远处的视线。无论是大和敢助几人还是御厨贞邦都知道,这是战前最后的宁静。
御厨贞邦真的很惊喜,说实话,在雪崩之前,他只是到了附近,但并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今天出手。
傻子都知道这是陷阱,警方就是在利用他想杀了背叛自己获取减刑的鹫头隆的迫切心理。自然,他不是不想杀鹫头隆,但这个时候动手,风险和收益实在不平衡。但是,他真的有不动手的自由吗?
御厨贞邦摩挲着手里的步枪,无声一叹。
答案是没有,他不会真的傻到相信劫狱那伙人会让他带着枪直接逃跑,而他也没有信心同时在警方和那伙人的追捕下离开日本,就算他不是主动自首,而是不小心再被警方抓回去,那伙人也不会放过他。
虽然当初目睹的是没什么感情的狱友的死亡,但那种恐惧依旧深深地缠住了他的心,他不想那样死——不,他不想死!
既然他不想死,那死的就只能是别人了。
所以,当雪崩吞没警方的埋伏点时,御厨贞邦是惊喜的——竟然连老天都在帮他。
而更令他惊喜的是,在焦虑和救援本能驱使下,大和敢助等人走出了护林站,暴露在开阔地,在皑皑白雪中,他们就是最明显的靶子。
风停了,这是狙击手最好的礼物。
*
在诸伏高明四人正面对上御厨贞邦时,另一处厚重的雪层忽然微微鼓荡,像有心跳在冰层下搏动。
冻土般的雪壳裂开细纹,一只拳头猛地冲破雪层,五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带着雪沫的手背冻得发紫,却仍在微微颤抖着向上挣。
雪粒簌簌滑落,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两秒,随即向下撑去。另一只手紧跟着破雪而出,双臂交错着刨开积雪,一寸寸将肩膀从雪堆里顶出来。
结着冰碴的睫毛下,有双眼睛突然睁开,瞳孔在雪光反射下亮得惊人。雪面下的脖颈猛地向后一挣,终于将整个头颅从雪中拔起。
林笃信出来了。
他用手肘撑着雪面,将上半身完全拱出雪层,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雪层的崩裂声,直到整个人跪坐在雪地上,摘掉氧气管,咳出肺里的寒气。
是的,氧气管,既然想要当鹬蚌相争后得利的渔翁,他当然要考虑到各种情况。
鹫头隆,御厨贞邦......
林笃信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来了。
*
子弹破空的尖啸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咻——噗!”
鹫头隆左臂爆开一团血花,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在雪地上滑出半米,身后的雪块上瞬间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躲到我后面!”毛利小五抓住鹫头隆的衣领向后拖,平日脱线的废物大叔此刻眼神锐利如鹰,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御厨贞邦在高处调整着呼吸。风又起了,不大,但他不是神枪手,风会带来一定误差。而节省子弹是必要的,他清楚自己的优势,警用手枪的射程没有步枪远,为此,他绝不能把战场拉近。
他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下面猎物的移动轨迹。大和敢助试图从侧翼迂回,但厚厚的积雪让他每一步都缓慢而费力,如同慢放的镜头。
就是现在。
御厨扣下扳机。
“小心!”诸伏高明嘶声喊道,他的声音因肋骨的剧痛而扭曲。他猛地撞开大和敢助,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踉跄后退,脚下被隐藏的冰棱一绊——
“呃!”
那根断裂的肋骨,在内脏的挤压和突然的扭转下,尖锐的断端像一把钝刀,狠狠戳进了肺叶。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鸣一片。诸伏高明感到肺部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空气只进到一半就被剧痛截断,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单膝跪倒在雪中,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雪泥里,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高明!”大和敢助回头,看到挚友惨白的脸和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
“别管我……”诸伏高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音,“他……在消耗我们……找掩体……等援兵……”
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还没有查清害死景光的人是谁,他不会倒在这里!
御厨贞邦微微蹙眉,瞄准镜十字线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诸伏高明。脸色惨白,呼吸短促,身体紧绷……是内伤?
——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兴味,稳稳地瞄准诸伏高明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指预压扳机。
“砰!”
御厨贞邦猛地偏头,一颗手枪子弹擦着他藏身的岩石边缘,溅起一串碎石和雪沫。
是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开始在挖雪的男人?他也是警察?这种枪法......他是怎么判断我的方位的?!
御厨贞邦来不及细想,因为毛利小五郎的攻击只是开始。
此时,毛利小五郎趴在一道低矮的雪埂后,手中紧握着大和敢助的配枪,枪口飘着淡淡的硝烟。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迷糊或醉意,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
刚才大和敢助被狙击压制、滚到他附近时,他趁乱要过了手枪。警队的经验没有因为酗酒而退步,前段时间的经历更是让他找回了手感,仅仅根据前两枪的落点、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风速,他就大致推算出了狙击手的方位。
从毛利小五郎握住枪的那刻起,御厨贞邦就被压制了。
手枪射程不够,但精准的干扰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必须更频繁地变换位置,不断调整瞄准点。可风雪在加大,能见度开始降低。
毛利小五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鹫头!”他低声喊道,“你看那块黑色岩石,那里能不能绕过去?”
鹫头隆捂着流血的胳膊,忍痛抬头辨认被雪崩改造过的环境:“有……有一条很窄的小路,被雪盖住了,从我们右边的冰坨后面能绕过去。但雪下面是冰崖,必须小心,不然会掉下去。”
大和敢助立刻明白了毛利小五郎的意思,他身上剩下的子弹也交给毛利小五郎:“我去!毛利先生,你继续压制,别让他腾出手!”
“不行!”诸伏高明急促地反对,声音嘶哑,“你的目标太大……他肯定……”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身体因咳嗽带来的震动而痛苦地痉挛,每一次震动都让肋骨的断端在肺叶上摩擦。
大和敢助瞳孔骤缩。
“高明!你——”
“我没事……”诸伏高明擦去嘴角的血,抬起眼,素来沉静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毛利先生自己就能压着他,再拖一会儿,长谷部虽然傲气,但还有黑田管理官在。”
而且,降谷零收到消息后也不会无动于衷。总之,现在冒险突进正中对方下怀。
“御厨贞邦,这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就在陷入僵局时,毛利小五郎的射击停了,而御厨贞邦也没有继续出手。
因为一支猎枪怼在了御厨贞邦后脑勺。
苍老嘶哑的声音混在风雪中,幽幽地飘进了御厨贞邦的耳朵。
舟久保英三手里端着一把双管猎枪,须发沾满冰碴。一双眼睛浑浊不堪,那里是被漫长岁月和巨大痛苦熬干了的、近乎空洞的恨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大和敢助难以置信地看着舟久保英三的身影,以他对舟久保的认识,这人性格执拗但不聪明,怎么可能会独自找到这里?
警方内部有内鬼?不,内鬼要泄露也不会泄露给舟久保英三,根本无利可图啊!
“敢助,现在可以去了!”诸伏高明一边咳血一边道。
“御厨贞邦是劫狱案的重要人证,绝对不能让舟久保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