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么多废话,不怕我一个手滑提前摁动扳机?”
虎田武陟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银发青年,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人正面对话,也是最后一次,心中有些淡淡的惋惜。
拉莱耶双手懒散地举到耳边:“赌的就是你不想让大和敢助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他是残了,又不是死了,发现不对替我报个警还是做得到的。”
虎田武陟用枪点点拉莱耶又点点马:“挑一匹上去,别耍花招。”
拉莱耶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虎田武陟看着他毫不拖沓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欣赏:“你不意外?”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拉莱耶骑在马上,低头对他一笑:“无论是经历还是气质都很像。”
“受囿于穷困被捏住要害,又因为才华被看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当然,人生也不过就是短短数十年,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那也不算荒废。”
“只要记得,这些享受是怎么得来的就好。”拉莱耶话音一转,透出丝丝寒意:“记得是怎么来的,等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你的时候,就别哭得太难看——我也是一直这么要求自己的,今天我心情好,和你共勉。”
虎田武陟用指尖确认了一下——枪稳稳的握在自己手上,可为什么对上一个将死之人的目光,他身上会忍不住发寒,好像走向末路的人其实是自己呢?
*
安室透一脚踩空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下坠中拧身,单手撑住墙壁缓冲了部分冲击力。落地时双膝弯曲,顺势一滚,又卸掉了剩下的力道。
“这是地窖?”李秀妍凑过去看御神灯:“烛台是新的,但灯架倒像是昭和之前的东西,有些年头了。”
“是被修复的机关吧。”安室透环顾四周:“长野总有一些我认为不该出现在现代的东西。”包括虎田家和龙尾家。
这个密室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二十米。青砖砌成的墙壁上长满苔藓,遮掩了大半看不清面容的壁画,只能依稀看清壁画上共有五个神像。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直通顶部,柱子上缠着粗重的铁链,链头垂在地上。
李秀妍踢到了几块黑色碎片,捡起来才发现是陶瓷,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某种容器碎裂后的残片,翻过来看,碎片内侧刻着几个字:“奉纳·永镇?”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被手电筒照亮的壁画上,从左到右依次是持剑武士、人面兽身怪物、持弓武士、半人半鱼像、周身刻满火焰纹的魔神。明明这五个壁画上什么机关都没有,但安室透看着它们却莫名出神。
“喂,你在想什么,还出不出去了?”李秀妍真心觉得自己和所有男人都犯冲。
“五行?”安室透对中国文化也略有了解,而这五个壁画也很适配五行,但这里是日本,日本古代神社确实有五行布局,但通常与方位对应:东木、西金、南火、北水、中土。
神社的正门通常朝南。那么正殿就在北边。
南火,北水,东木,西金,中土——那么火焰纹魔神应该在南,半人半鱼在北,持弓武士在东,持剑武士在西,人面兽身的怪物在中。
“李记者,可以帮我拉一下那棵柱子上的链条吗?”
“你怎么知道能拉动?”李秀妍蹲下去试了一下:“不是锁链,是活的——还真能拉动。不过拉下去的后果是什么还不知道,你真要我拉?”
安室透耸肩:“不试一下的话迟早被困死在这里,而且我猜你要找的东西也不在这儿,你打算空着手死在这儿?”
李秀妍叹气,然后拉住链头,试着拽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什么阻力。但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再继续拽,铁链就从柱子上方源源不断地落下。头顶的声响越来越密集,然后——
哗啦一声。
墙壁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裂开几道缝隙,浑浊的水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哗哗地灌进地窖。
“停不下来了!”李秀妍被这个变故吓得尖叫,拽着链条不知道是放是收,铁链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纹丝不动。但水流还在继续,已经漫过脚踝。
安室透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拉动铁链会触发进水,但松手并不会停止。这是一个延时陷阱,等水灌满地窖,他们就无处可逃了。
但随着水流的上涨,墙壁上真正的活块也弹了出来。
五个活块,分别刻着不同的纹路,上方火焰纹,下方波浪纹,左林木,右山岩,中央空缺。
安室透明白了,这是一个多重机关。铁链控制进水,进水是驱动力——逼迫被困者在限时内做出选择。五个活块只有一个对应着能使水流停止的生路。
摁哪个?
安室透突然想起从他们掉下来时突然亮起的御神灯,那又不是电灯,机关是怎么控制它亮起来的呢?
水已经没过膝盖,安室透游到御神灯前,果然看到上方墙壁上有几条明显的沟壑从鸟居一直延伸到这里。沟壑里残留着黑色的物质,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
油脂。
他抬头,果然看到几个隐蔽的凹槽,里面似乎也是黑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条引火线,只要上方的机关启动,火与木摩擦产生的火花会借着助燃物顺着沟壑烧到这里——机关版钻木取火。
御神灯是金属,火克金......安室透回到活块前,重重摁在了火焰纹石块上。
*
“就到这里吧。”
虎田武陟看着立在悬崖边的拉莱耶,手里的扳机几乎按不下去。
月亮像一枚冰冷的银盘静静地悬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雪山在夜色中显露出它巍峨的轮廓,每一道起伏的山脊都被月光勾勒得清晰可见。
银发青年静静地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安静地立在断崖边,马匹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转瞬即逝。拉莱耶的长发随着山风微微扬起,冰蓝色的耳钉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六年前,同样有一个人在这里坠马。”虎田武陟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他叫......”
“甲斐玄人。”拉莱耶微微侧头,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巨大的银月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而身后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呼啸声。
“希望你跳的高一点。”拉莱耶摸了摸身下的骏马:“我可不想像甲斐警官一样活活饿死。”
虎田武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内心是什么感受,他不忍心破坏这样一幅画卷,但又不得不亲手毁灭一个美的存在。
“......”虎田武陟闭上眼睛,手枪没有瞄准人或马,而是对空连射几枪,拉莱耶身下的马被枪声惊吓,脚下一滑,直直坠下断崖。
虎田武陟壮着胆子走到断崖前,把手机的倍数调到最高,看到断崖下,银发青年的后背砸到了一块大石头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全身孔窍都流出了黑红色的血。
“咔嚓。”
他按下摄影键,发送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