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山谷最深处，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三百名修士肃立于平台上，无人言语，只有夜风掠过孤峰时发出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绷感——那是历经生死搏杀、最终站在此处的人们，对即将展开的未知所抱有的共同敬畏与期待。
林帆站在团队前方，玄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后，洛清雪冰眸沉静，沐清溪指尖缠绕着翠绿灵光，敖莹龙眸中跳动着兴奋的金芒，苏妲紫眸倒映着星空，瞳潼则闭目凝神，正在调整空间感知的精度。
更远处，叶倾仙扛着撼天锤独自立在平台边缘，赤红战裙如火；凌千雪白衣如雪，静立另一侧，斩念刀斜指地面。天道宫、轮回殿、万法书院等顶尖势力的队伍各据一方，气息沉凝。烈阳宗、玄阴教等与林帆有过节的宗门，则隐在人群阴影中，目光晦暗不明。
子时三刻。
平台中央那九层祭坛顶端的晶石，骤然爆发出一片无法形容的瑰丽光潮！
那不是单纯的光，而是无数种颜色、无数种质感、无数种存在形式交织在一起的“现象”。光潮翻滚着、扭曲着、自我撕裂又重组，仿佛有生命般在虚空中撕扯出一道伤口。
伤口起初只有丈许长，随即疯狂蔓延、扩张！
“轰——！！！”
“墟门已开！”不知是谁嘶声喊道，“持令者，入！”
话音未落的刹那——
“咻！”“咻咻咻——！！”
三百道身影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各色遁光、法器灵光、神通异象如同逆行的流星雨，朝着那道不断闪烁移动的“伤口”疯狂涌去！没有任何秩序，没有先后谦让，只有最原始的争抢与冲撞——先进入者，或许就能抢占先机，获得最初的安全落脚点，或是发现最早现世的机缘！
入口处的原始气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激得更加狂暴。气流化作亿万根无形触须，疯狂抽打、缠绕、撕扯着接近的一切。有修士的护体灵光在触及气流的瞬间就黯淡破碎，惨叫着被卷入气流深处，不知去向；有法器被气流中蕴含的扭曲规则侵蚀，灵性尽失，化作凡铁坠下；更有两伙修士在入口边缘为了争抢位置直接动手，神通对撞的余波引爆了部分气流，将附近十余人一同吞没。
混乱，无序，残酷。
林帆团队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入。
瞳潼紫眸中银光大盛，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的空间印记。在她感知中，那道入口并非简单的“门”，而是一个在不断变换坐标、内部结构极端不稳定的“多维褶皱”。强行闯入，很可能被随机抛到仙墟内任意位置，甚至卡在维度夹缝中。
“三息后，入口会短暂稳定在现坐标正下方三十丈处。”瞳潼语速极快，“持续时间不超过半息。仙鼎的防护阵法需要调整到‘波纹贴合’模式，才能最大限度减少冲击。”
林帆点头，心念一动。悬浮在身侧的阴阳仙鼎嗡鸣震颤，鼎身古朴的道纹逐一亮起，散发出的黑白光晕从原本的浑圆护罩，转变为一种如水波般不断荡漾、与周围空间律动隐隐契合的形态。
“走！”
就在入口再一次闪烁、即将位移的刹那，林帆低喝一声。
仙鼎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流光，精准地切入那片刚刚稳定下来的区域——恰好在入口位移轨迹的“间歇点”上。
“嗤——！！！”
鼎身与原始气流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足以撕裂寻常炼虚修士护体灵气的狂暴气流，在触及仙鼎表面那层不断荡漾的黑白光晕时，竟被巧妙地“滑开”、“分流”，如同礁石分开激流。
瞳潼盘膝坐在鼎内，紫眸紧闭，双手虚按空中，指尖有细密的银色丝线不断延伸、收缩，实时调整着仙鼎的穿梭角度与防护频率。每一次微调，都恰好避开气流最狂暴的涡旋核心。
三息。
仙鼎穿过入口。
最后一瞬，林帆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叶倾仙抡起撼天锤，一锤砸碎前方挡路的混乱气流，赤红身影悍然突入；看到凌千雪斩念刀划过一道清冷弧线，将缠绕而来的气流触须尽数斩断，白衣飘然没入；看到凌天羽天道剑开道，孟青衣青铜古灯护体，文渊书卷环绕……也看到烈阳宗、玄阴教等人阴冷的目光，以及更多疯狂涌来的身影。
然后，景象彻底扭曲、破碎。
---
穿过入口的瞬间，所有常规感知全部失效。
视觉被拉伸成无限长的色带，听觉被压缩成一声永恒的嗡鸣，方向感彻底崩塌，连“上下左右”的概念都变得荒谬。只有仙鼎内部太极领域维持的那一小片稳定空间，以及瞳潼通过空间印记传递回来的模糊坐标，证明着他们仍在移动，而非迷失在永恒的虚无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
“咚。”
一声轻微的震荡。
所有扭曲的感知如同退潮般恢复正常。
阴阳仙鼎悬浮在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中。
眼前所见，颠覆了所有关于“世界”的常识。
没有完整的大地，没有连续的天空。视野所及，是无数破碎的、大小不一的悬浮陆地。这些陆地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如同被巨刃整齐切割的山峰断面，上面还保留着宫殿废墟的轮廓；有的像是星辰爆炸后的残骸，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炽热物质；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岩石与金属混合物。
陆地之间，充斥着粘稠到近乎实质的“气”。那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暴烈的能量。它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内部不断有各色光丝明灭闪烁，仿佛蕴含着尚未分化的万物本源。只是这能量太过狂躁，稍微引动就会引发剧烈的能量乱流。
更远处，一条条宽窄不一、散发着柔和或刺目光芒的“光带”在虚空中蜿蜒流淌。有些光带平静如河，有些则不断迸发出耀眼的能量火花，发出低沉的雷鸣。偶尔能看到光带交汇处，空间结构发生诡异的折叠，将远处的景象折射、扭曲成荒诞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力，而是某种残留的、来自远古的杀伐意志。它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冲击着神魂，修为稍弱或心志不坚者，在此地待久了，恐怕会渐渐被这股意志侵蚀，变得暴躁、嗜杀。
“吼——！！！”
极远处，一声无法判断来源的嘶吼穿透虚空传来。那声音中蕴含着恐怖的威压，仅仅听到余波，就让人气血翻腾。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爆开一团刺目的能量闪光，即使相隔不知多少万里，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波动。
“这里……就是仙墟内部？”敖莹趴在鼎边，龙眸中满是震撼。
“能量浓度是外界的百倍以上，但太过暴烈，直接吸收会损伤经脉。”沐清溪指尖探出一缕翠绿灵力，尝试接触外界那些灰白气体，灵力瞬间被侵蚀、同化。
“空间结构极其复杂，而且……在缓慢变动。”瞳潼紫眸扫视四周，“我们进来的坐标，可能已经偏移了。而且，其他人似乎被分散到了不同区域。”
洛清雪冰眸望向远处那些悬浮陆地：“那些陆地残骸上，有建筑痕迹。此地在上古时期，或许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苏妲紫眸中幻光流转，正在尝试解析空气中那些残留意志的构成：“不止一种意志。有战意，有怨念，有疯狂，也有……某种更崇高的守护意念。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场’。”
林帆没有说话。
他站在鼎首，先天之眼全力运转。
在他视野中，这片破碎空间的“真实”更加清晰。那些灰白气体并非无序，而是遵循着某种更高层面的法则流转；那些光带是破损的“道则”显化；那些悬浮陆地之间，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引力丝线”，将它们维系成一个松散的整体。
而更深处……
他望向仙墟的更核心区域。
在那里，灰白气体的浓度达到了肉眼可见的“液态”程度，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气旋”。气旋中心，隐约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存在”在沉浮。
莲台的虚影，一闪而过。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林帆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瞳潼，探查附近是否有相对稳定、能量流动平缓的区域。”
“东北方，七百里外，有一块较大的悬浮陆地，表面有微弱阵法残留，能量乱流较弱。”瞳潼很快回应。
“就去那里。”
仙鼎调转方向，化作流光，没入这片破碎、原始、危机四伏的古老遗迹。
阴阳仙鼎穿透粘稠的灰白气团，缓缓降落在东北方向七百里外的那块悬浮陆地上。
着陆的瞬间，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这片陆地远比远处看着要庞大，直径不下百里。地面是一种暗青色的、质地坚硬的特殊岩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曾经历过某种恐怖力量的反复撕扯。
陆地表面并非平坦。残破的建筑废墟如同巨兽的骸骨般散落各处。有高达数十丈、只剩半截的宫殿石柱，柱身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异兽图腾；有坍塌了大半的拱形门廊，门楣上还残留着某种古老文字的一角；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片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广场遗址，地面铺着的白玉砖早已龟裂，缝隙中顽强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形态扭曲的暗紫色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岁月沉淀后的荒芜气息，混合着那些灰白气团特有的、仿佛万物本源般的原始质感。那种无形的杀伐意志在这里稍微淡薄了些，但另一种更隐蔽的“注视感”却隐隐浮现——仿佛这片废墟深处，沉睡着什么尚未完全消散的存在。
“此处有微弱的阵法残留。”瞳潼紫眸扫过那些建筑废墟的布局，“布局暗合星辰方位，应是上古某个宗门或族群的据点。阵法核心已毁，但边缘的防护纹路还能运转少许，因此这片区域的‘场’相对稳定。”
敖莹从仙鼎中跳下，龙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些石头房子以前肯定很气派！柱子比我们龙宫的还粗！”
沐清溪指尖翠绿灵光流转，感知着地面的脉动：“地底深处有灵脉残留，但已枯竭大半。不过……岩层中混杂着一些特殊的‘晶簇’。”
她走到一处岩壁裂缝旁，俯身拾起一块半嵌在石中的晶体。那晶体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灰白色，内部仿佛有雾气缓缓流转，触手温润，隐隐与周围那些原始气团产生着共鸣。
“这是……”苏妲紫眸微亮，“典籍中记载的‘源质结晶’，由最精纯的鸿蒙源气经万载沉淀凝结而成。无论是炼器、布阵还是辅助修行，都是罕见的珍品。”
洛清雪冰眸望向废墟深处：“此地既是上古据点，或许还有其他遗留。”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距离众人三十丈外，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殿宇阴影中，地面上的暗青色岩石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一团无法准确描述形态的“东西”缓缓从地面升起。
它没有固定的轮廓，时而拉长如蛇，时而摊开如布，时而凝聚成模糊的类人形状。通体呈现出与周围灰白气团相似的色泽，但更加凝实，内部不断有暗紫色的光丝明灭闪烁，仿佛有独立的意识在流转。
最诡异的是，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却散发着一股清晰的“饥饿”与“敌意”。
“墟灵。”林帆低声说出这个从两界阁情报中得知的名字，“鸿蒙源气与上古残留意志混合，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特殊存在。以吞噬一切蕴含‘活性’的物质为生——包括灵力、气血、神魂，甚至法器中的灵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团墟灵猛地“拉伸”，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箭矢”，朝着距离最近的敖莹激射而来！箭矢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侵蚀的“滋滋”声，连光线都微微黯淡。
敖莹反应极快，身形后撤，同时张口喷出一道炽烈的紫金色龙息！
龙息与墟灵箭矢在空中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墟灵箭矢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颤抖，表面的灰白色泽迅速淡化、瓦解，内部那些暗紫色光丝在龙息的灼烧下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彻底湮灭。残余的灰白物质散落在地，迅速渗入岩石，消失不见。
“龙族真炎至阳至刚，对这等阴浊之物确有克制。”林帆点头，“不过……”
他话音未落，周围废墟中，更多的地方开始“蠕动”。
殿宇阴影下、石柱裂缝中、地面龟裂处……一团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墟灵如同苏醒的梦魇，缓缓浮现。小的仅有拳头大，飘忽如鬼火；大的足有丈许方圆，如翻滚的灰白云团。它们无声无息地聚拢过来，数量眨眼间已过百！
更麻烦的是，这些墟灵似乎能互相“学习”。最初几团扑向敖莹的墟灵，在触及龙息边缘时就迅速后撤、分散，转而从其他方向发起攻击。有的化作薄雾弥漫，试图从毛孔渗入；有的凝聚成尖锐的针刺，专攻护体灵光的薄弱点；更有甚者，模拟出类似修士神通的光束、风刃，虽然徒具其形、威力十不存一，但架不住数量众多。
“结阵！”林帆低喝。
洛清雪冰眸一凝，冰璃剑并未出鞘，但凛冽的剑意已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剑意所过之处，温度骤降，那些扑来的墟灵动作明显迟滞，体表的灰白物质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冰璃剑意直接作用于它们的“存在本质”，冻结其内部流转的意志与源气结构！
沐清溪双手结印，翠绿灵光自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藤蔓虚影，并非攻击墟灵，而是缠绕在团队成员周身，形成一层生机盎然的“屏障”。墟灵触及这层屏障时，仿佛碰到了滚烫的烙铁，灰白物质迅速消融——生机之力与它们吞噬一切的“死寂”属性天然相克。
苏妲紫眸中幻光流转，指尖轻点，周围景象微微扭曲。那些墟灵的“感知”被幻术干扰，攻击轨迹变得杂乱无章，甚至偶尔会“自相残撞”。
瞳潼则专注于空间层面。她紫眸中银光闪烁，在团队周围布下一层无形的“空间褶皱”。任何试图穿越这层褶皱的墟灵，都会被随机抛到数丈乃至数十丈外，根本无法近身。
林帆站在阵型中央，并未直接出手。他的太极领域笼罩全场，黑白二气缓缓旋转，将墟灵攻击中蕴含的侵蚀性、混乱性“特质”悄然分化、引导、中和。领域所及之处，墟灵的攻击威力被削弱至少三成。
战斗在无声中激烈进行。
敖莹最为活跃。她周身紫金光芒大盛，双掌连连拍出，每一掌都带起灼热的龙炎旋风，所过之处墟灵成片溃散。偶尔有漏网之鱼突破防线，也会被洛清雪一道凝练的剑意冰封，或被沐清溪的生机藤蔓绞杀。
墟灵虽数量众多，攻击诡异，但面对林帆团队这种攻防一体、属性全面克制的配合，根本占不到便宜。短短一刻钟，百余团墟灵已被清理大半，剩余的开始本能地后撤、隐入废墟阴影，不再露头。
战斗平息。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残渣”，那是墟灵溃散后留下的、较为精纯的源气凝结物。虽然价值远不如完整的源质结晶，但收集起来，也能用于炼制一些特殊法器或补充消耗。
“看来这些墟灵，便是仙墟内最基础的‘清道夫’。”林帆摄起一团残渣，在指尖捻了捻，“依靠吞噬闯入者来维持自身存在，同时守护着这片废墟中残存的资源。”
沐清溪已在检查众人状态：“无人受伤。不过此地不宜久留，战斗动静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瞳潼紫眸望向废墟深处：“那里……有更强烈的源质结晶波动，而且，似乎有完好的建筑结构。”
众人稍作休整，收起战利品，便朝着废墟深处谨慎行进。
途中，又遭遇了几波零星的墟灵袭击，但规模远不如第一次，轻松解决。
行约三里，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殿前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虽然残破、但主体结构尚存的三层殿宇。殿宇以某种暗金色的金属与青玉混合筑成，即便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宇周围的岩层中，裸露着数十处大小不一的源质结晶矿脉，晶体在殿宇灵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收获不错。”林帆目光扫过那些结晶，“清溪，你和苏妲负责采集。清雪、莹儿警戒。瞳潼，注意空间异常。”
众人依言行事。
而就在沐清溪和苏妲开始小心翼翼采集结晶时——
“轰——！！！”
极远处，另一块悬浮陆地的方向，猛然爆开一团刺目的光芒！即使隔着遥远的虚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波动。紧接着，隐约有凄厉的惨叫与怒吼声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更近些的地方，左侧百里外的一块较小浮陆上，也亮起了密集的神通光华，显然正爆发激烈战斗。但战斗持续时间很短，不过十息便归于寂静，唯余几道遁光仓皇逃离，很快被灰白气团吞没。
陨落，从进入仙墟的第一刻，便已开始。
林帆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刚刚采集到的一块拳头大小、品质上乘的源质结晶。
晶体内部，雾气流转，映照出他平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