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恢弘的广场,没有巍峨的柱廊。只有一片被遗忘的破碎虚空。
这里曾是圣殿外围的基石之地,如今却只剩残骸。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暗金色碎块悬浮在虚无中,大的如同山岳,小的不过拳头。碎块表面还残留着模糊的纹路,依稀能看出当年完整时的恢弘轮廓。更远处,虚空边缘不断剥落、消散,化作点点光尘汇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从圣殿方向偶尔溢出的法则涟漪,扫过这片死寂之地时,才会带来短暂的光亮与波动。
而那些未能进入圣殿,或在试炼中失败被“送”回此地的修士,便散落在这片废墟之间。
人数不少。
粗略看去,仍有近两百之数。大多浑身带伤,气息萎靡。有人盘坐在碎块上运功疗伤,有人呆呆望着圣殿方向眼中满是不甘,更多人则聚集成小团体,低声交谈,目光闪烁。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块直径百丈的巨型碎块上,七道身影围坐。
“阳宗主那边……还没消息。”一名烈阳宗长老沉声道,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焦黑一片,显然是被法则之力所伤。
“鬼婆也进去了,”另一名玄阴教护法接口,声音沙哑,“但命灯已灭三盏。”
周围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来自不同宗门,却有一个共同点——都与林帆团队有仇,且都在试炼中折损惨重。
烈阳宗此次进入仙墟的四十余名精锐,此刻只剩碎块上这七人,其中还有三人重伤难愈。玄阴教更惨,幽泉陨落,鬼婆命灯熄灭,此刻碎块上只有五名教众,个个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旁边,万兽山剩余的四名驯兽师围着一头奄奄一息的黑豹,沉默不语。星河剑派、幻剑阁、傀儡门、药神谷……每个宗门都只剩下三五个残兵败将。
更远处,天机楼的白眉老人独自盘坐,面前摊开一副龟甲,龟甲上裂纹密布。九幽殿的三名黑袍修士隐在阴影中,如同三具棺材。
“不能等了。”烈阳宗那名断臂长老突然开口,眼中闪过狠厉,“阳宗主若在试炼中遭遇不测,我等出去也是死路一条。那林帆小畜生必须死!”
玄阴教护法阴恻恻道:“说得轻巧。那小子现在恐怕已在第三重试炼,你我连第一重都过不去,拿什么杀他?”
“等他出来。”另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向阴影中走出的枯瘦老者——九幽殿此次带队副殿主,炼虚后期的“幽冥子”。
幽冥子黑袍如墨,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缓缓道:“圣殿试炼,总有结束之时。无论那小子走到第几关,最终都要从此地退出,返回外界。”
“副殿主的意思是……”断臂长老眼中亮起。
“设伏。”幽冥子吐出两个字,“趁其不备,雷霆击杀。”
周围几人都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
万兽山一名驯兽师迟疑道:“那小子身边还有帮手,战力不弱。且此地尚有其他势力……”
“其他势力?”幽冥子冷笑,“浮屠塔、羽化仙宗那帮伪君子,早已深入圣殿更深处,不会管这闲事。神霄雷府和古华皇朝也已进去。留在外面的,除了我们这些‘失败者’,便只剩些散兵游勇。”
他目光扫过碎块下方那些零散修士:“他们敢插手吗?”
无人应答。
确实,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蠢人。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近二十个宗门联手?
“可是……”星河剑派一名独眼剑修犹豫道,“那林帆肉身强横,又有空间秘术,万一……”
“没有万一。”幽冥子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幅简易的星图浮现,“此地虽破碎,但仍有当年圣殿外围阵法残留的‘节点’。老夫研究三日,已找出其中七处尚能催动的困杀阵眼。”
他指向星图七个光点:“以我九幽殿‘幽冥锁魂链’为引,联合烈阳宗‘大日焚天阵’、玄阴教‘玄阴蚀骨幡’、万兽山‘万兽凶煞’、星河剑派‘星河剑图’、傀儡门‘百傀杀阵’、药神谷‘蚀灵毒雾’……七阵合一,布下天罗地网。”
“届时,那小子只要踏出圣殿范围,便会陷入连环杀局。任他肉身再强,能同时扛住七种截然不同的法则绞杀吗?”
众人呼吸粗重起来。
断臂长老眼中凶光毕露:“干了!我烈阳宗还剩七人,可布‘大日焚天阵’简化版,虽不及全盛时三成威力,但困杀一时足矣!”
玄阴教护法舔了舔嘴唇:“我教‘玄阴蚀骨幡’需九人共持,如今只剩五人……不过若以精血献祭,勉强也能催动。”
万兽山驯兽师抚摸着黑豹头颅:“我这头‘幽冥影豹’已炼成半傀,可融入‘万兽凶煞’作阵眼。”
星河剑派独眼剑修咬牙:“我派‘星河剑图’需三十六剑齐出,如今只剩我一人……但若以本命剑心为引,燃烧寿元,可化出十二道剑影。”
傀儡门、药神谷也纷纷表态。
幽冥子满意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便……”
“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插入。
白眉老人不知何时已收起龟甲,缓步走来。他身后,天机楼另外两名修士紧随。
“白眉道友有何高见?”幽冥子眯起眼。
白眉老人在众人面前站定,缓缓道:“老朽方才以‘天机龟卜’推演,得出十六字谶言。”
“何言?”
“圣殿将启,血光冲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众人脸色微变。
断臂长老急声道:“白眉道友此言何意?莫非那小子还有后手?”
白眉老人摇头:“谶言模糊,老朽亦难全解。但‘黄雀在后’四字,却需警惕。”
幽冥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白眉道友是怕了?若是怕了,天机楼可以退出。不过届时分赃……可就与贵楼无关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激将。
白眉老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淡淡道:“幽冥道友不必激我。天机楼既然留下,自然是要分一杯羹。只是提醒诸位,那林帆绝非易与之辈,且他身边那几人各有所长,尤其是那紫发少女的空间造诣、白衣女剑修的剑意、九尾天狐的幻术……皆不可小觑。”
“再者,”他话锋一转,“诸位难道忘了,那小子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何物?”
“世界令牌。”白眉老人缓缓道,“天罡大世界的‘天罡令’。此物能调动一方世界本源之力,若他拼死催动,虽会反噬自身,但爆发的威力……恐怕足以撕裂我等布下的任何阵法。”
碎块上一片死寂。
众人这才想起,林帆手中确实有这么一件大杀器。
断臂长老脸色难看:“那怎么办?难道就此罢手?”
“非也。”白眉老人摇头,“老朽只是提醒,既要动手,便需做万全准备。第一,需设法隔绝他与世界令牌的联系,至少拖延其催动时间。第二,需防备他身边那几人殊死反扑。第三……需警惕‘黄雀’。”
“如何隔绝?”幽冥子追问。
白眉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细密的天机符文:“此乃我天机楼秘宝‘遮天盘’,可短暂扰乱一方天机,切断因果联系。虽只能维持十息,但足够诸位发动第一轮绝杀。”
他又取出一叠淡黄色的符纸:“这是‘禁空符’,专克空间秘术。届时由老朽亲自催动,可封印方圆千丈内的空间跳跃。”
最后,他看向九幽殿方向:“至于防备反扑……需幽冥道友的‘幽冥锁魂链’先发制人,困住那几人中最具威胁者。”
幽冥子沉吟:“先困谁?”
白眉老人吐出三个字:“紫发女。”
众人恍然。
确实,那紫发少女的空间造诣太过棘手,若让她施展空间秘术带人逃走,一切布置都将落空。
“好。”幽冥子点头,“‘幽冥锁魂链’专锁神魂与灵力,一旦缠上,任她空间造诣再高也难挣脱。”
计划逐渐完善。
七大宗门残部,加上天机楼三人,总共三十余名修士——虽然大多带伤,但最低也是化神巅峰,炼虚期仍有八人。这股力量若在平时自然不被林帆团队放在眼里,但若精心设伏、以阵法围杀,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何时动手?”断臂长老问道。
幽冥子望向圣殿方向,那里隐约有法则波动传来:“等。等圣殿内的试炼波动达到顶峰时,便是他们即将退出或前往下一关之际。那时他们心神最松懈,也正是我等动手的最佳时机。”
“位置呢?”
白眉老人抬手,星图再现。他指向其中三个光点交汇处:“此地,是圣殿出口与外围阵法残留节点的交汇处。空间结构相对稳固,不易被察觉,且退路众多,可进可退。”
众人再无异议。
阴谋在黑暗中酝酿。
接下来的三日,这片废墟之地暗流汹涌。
三十余名修士分散行动,看似各自疗伤、收集残骸中的零散资源,实则暗中在白眉老人指定的位置布下层层杀阵。
烈阳宗七人以精血为引,在七处阵眼刻下大日真火符纹。符纹隐入碎块深处,平时不显,一旦催动便会化作焚天火海。
玄阴教五人取出五面漆黑幡旗,幡旗上绣着狰狞鬼首。他们将幡旗插在五个方位,又以自身精血浇灌,幡旗表面逐渐浮现血色纹路,散发出阴寒蚀骨的气息。
万兽山驯兽师将那头幽冥影豹炼入阵法核心,影豹双目赤红,周身散发凶煞之气,与周围阵势逐渐融为一体。
星河剑派独眼剑修盘坐阵中,面前横着一柄断剑。他每日以心头血淬剑,断剑表面逐渐凝聚出十二道虚幻剑影,剑影流转,隐隐构成一幅残缺的星河图。
傀儡门取出三具残破的金甲傀儡,以秘法将其拆解重组,化作一具三头六臂的杀戮机器,隐藏在碎块阴影中。
药神谷则洒下无色无味的蚀灵毒粉,毒粉渗入虚空,与阵法结合,一旦触发便会化作漫天毒雾。
九幽殿三人最为关键。幽冥子亲自操持七条漆黑锁链,锁链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与符纹。他将锁链分别埋入七处阵眼深处,又以自身幽冥之气温养,锁链逐渐与整座大阵产生共鸣。
天机楼白眉老人也没闲着。他带着两名弟子,在阵法外围布下数十处预警禁制与干扰结界。一旦有人踏入,禁制便会无声触发,同时干扰阵内修士的感知与推算。
整个布置过程隐秘而高效。
偶尔有其他势力的散修路过,看到这群人鬼鬼祟祟,也只是远远避开,不愿招惹是非。
浮屠塔和羽化仙宗的几名弟子曾短暂停留,但见这群人明显在布置杀局,也只是摇头叹息,随即远远退开,深入圣殿更深处——他们不愿蹚这浑水。
第三日黄昏。
圣殿方向传来的法则波动突然加剧。
整座圣殿虚影剧烈震颤,表面八枚道纹同时亮起,光芒穿透虚空,将外围废墟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要出来了!”碎块阴影中,断臂长老低喝道。
所有参与设伏的修士瞬间绷紧神经。
幽冥子隐在阵眼核心,黑袍无风自动,枯瘦的手指捏出一道法诀:“所有人归位,准备催动大阵!”
三十余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预定位置。
七处阵眼同时亮起微光,又迅速隐去。整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白眉老人盘坐阵法外围,面前“遮天盘”悬浮旋转。他闭目凝神,周身天机之力流转,随时准备切断因果。
独眼剑修面前的断剑嗡鸣,十二道剑影若隐若现。
三头六臂的傀儡眼中亮起猩红光芒。
幽冥影豹伏低身躯,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圣殿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某一刻——殿门方向,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漩涡缓缓成型。
“来了!”幽冥子眼中厉芒爆闪,“准备——”
所有阵眼同时蓄力!
然而,漩涡中走出的第一道身影,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不是林帆,也不是叶倾仙或凌千雪,而是一道他们从未见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