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载着众人，穿过最后一片虚无。
眼前景象再度开阔。
这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殿宇。
没有墙壁，没有穹顶，没有支柱。只有一片仿佛由“存在”本身撑起的空间。空间广袤无边，地面是由无数细密的、不断流转的暗金色道纹编织而成，走在上面如同踏在水面，每一步都漾开圈圈涟漪。
抬头望去，上方是浩瀚的“星穹”。
但那并非真实的星辰，而是一颗颗由纯粹法则凝聚而成的“光点”。光点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按照某种玄之又玄的轨迹缓缓运行，勾勒出诸天万象、轮回生灭的终极图景。仅仅是凝视片刻，便觉神魂要被吸入那无尽的道韵演化之中。
殿宇中央，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只有一扇门。
门高九丈九，宽三丈三，通体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无色”——它仿佛存在，又仿佛只是视觉的错觉；它就在那里，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触及的纱。
门扉紧闭。
门面上，没有任何雕刻，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片纯粹的“空”。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扇门后，蕴藏着起源圣殿最终极的秘藏——直指大乘乃至飞升之秘的“源”。
“源之门。”天衍道士喃喃道，他仰头望着那扇门，眼中流露出近乎虔诚的震撼，“非金非玉，非石非木，乃是由‘道’与‘理’直接显化……今日得见，不枉此生。”
浮屠塔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佛心在门的威压下微微震荡。
林帆团队七人站在距离门三十丈处，并未立刻上前。
沐清溪翠绿灵光笼罩众人，快速恢复着方才心关的损耗。苏妲紫眸幻光流转，警惕地扫视四周。瞳潼紫眸中银光闪烁，感知着空间结构。洛清雪冰璃剑半出鞘，剑意内敛。敖莹龙气升腾，目光灼灼。
林帆站在最前，望着那扇门，神色平静。
他的先天之眼能“看”到更多。
那扇门并非实体，而是一个“概念”的具象化。门本身，就是考验。想要推开它，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智慧，甚至不是道心，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与门后之“源”产生共鸣的“资格”。
至于资格是什么，连先天之眼也看不透。
“先调息。”林帆道，“等。”
众人点头，各自盘膝坐下。
约莫半柱香后。
殿宇入口处的空间，突然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
一道赤红流光蛮横地撞破空间屏障，砸在地面上！
“轰隆！”
暗金色道纹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叶倾仙扛着撼天锤，从坑中站起身。她赤发凌乱，战裙破损更甚，裸露的肌肤上满是细密的伤口与焦痕，但那双赤瞳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纯粹。
她扫视全场，目光在林帆团队身上停留一瞬，咧嘴一笑：“哟，来得挺早。”
说罢，她大步走到距离源之门约四十丈的另一侧，将撼天锤“咚”地杵在地上，自己也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几乎在她坐下的同时。
另一侧空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清冷如月的刀光从细缝中滑出，落地化作凌千雪的身影。
她白衣依旧洁净，但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三分，冰灰色的眸子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刚刚凝固的裂痕。斩念刀握在手中，刀身清辉流转，却隐隐透出一股疲惫。
她看都没看叶倾仙，径直走到距离源之门约五十丈处，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盘膝坐下，横刀于膝，闭目凝神。
至此，闯过七重试炼、最先抵达源之门前的三方，终于汇聚。
林帆团队，七人，状态相对完好，占据正对源之门的位置。
叶倾仙，单人，伤势不轻但战意鼎盛，占据左侧。
凌千雪，单人，消耗巨大但气息凝练，占据右侧。
呈三角之势。
气氛微妙。
天衍道士与浮屠塔老僧站在更远处，没有靠近。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无奈——与这三位相比，他们能活着抵达此地已是侥幸，争夺最终秘藏？想都不敢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只有上方星穹光点运行的细微嗡鸣，以及地面道纹流转的沙沙声。
叶倾仙第一个调息完毕。
她睁开眼，赤瞳直接锁定了林帆。
“喂。”她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直率，却又多了几分认真，“你很快。”
林帆也睁开眼，看向她：“你也不慢。”
“但最后一关，”叶倾仙站起身，扛起撼天锤，赤瞳中战意燃烧，“我不会输。”
林帆笑了，笑容里带着坦然与期待：“求之不得。”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凌千雪此时也睁开眼。
她没有看林帆，也没有看叶倾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扇源之门。
冰灰色的眸子盯着门扉，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意：
“门外，杀气很重。”
这话一出，林帆和叶倾仙同时神色一凛。
林帆的先天之眼立刻转向殿宇入口方向，视线穿透空间屏障，望向圣殿之外——
他“看”到了。
那片破碎的虚空废墟中，三十余道身影隐藏在暗处，布下了层层杀阵。大日真火符纹在碎块深处隐现，玄阴幡旗插在五个方位，万兽凶煞之气汇聚成阵眼，星河剑图虚影若隐若现，傀儡潜伏，毒雾弥漫，幽冥锁链深埋，天机之力干扰着因果感知。
一张针对他们的天罗地网，已经织就。
为首的，是烈阳宗、玄阴教、万兽山、星河剑派、傀儡门、药神谷、九幽殿、天机楼等近二十个宗门的残余势力。
虽然大多带伤，虽然只是残兵败将，但三十余人中仍有八名炼虚期，且精心布置了连环杀阵，更有天机楼的白眉老人以“遮天盘”切断因果、以“禁空符”封锁空间。
若是在他们踏出圣殿、心神松懈的刹那突然发难，确实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林帆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叶倾仙嗤笑：“一群没胆的废物，只敢躲在暗处下绊子。等本姑娘出去，一锤一个全砸成肉泥！”
凌千雪冰眸扫过两人：“他们准备了阵法，封锁空间，隔绝因果。”
“那又如何？”叶倾仙扛着锤子，“一力降十会！任他千般诡计，本姑娘一锤破之！”
林帆却道：“不可大意。天机楼的‘遮天盘’能短暂扰乱天机，若配合九幽殿的‘幽冥锁魂链’先发制人，困住我们中的一人，战局便会陷入被动。”
他看向瞳潼：“空间封锁，你能破吗？”
瞳潼紫眸中银光流转，沉吟片刻：“若是寻常空间封锁，我可强行撕裂。但天机楼以‘禁空符’为基，配合阵法，封锁之力会倍增。我需要时间，至少十息。”
“十息……”林帆沉吟。
在那种突袭战中，十息足够对方发动三轮以上的绝杀攻击。
凌千雪忽然道：“我可以斩断锁链。”
林帆看向她。
凌千雪冰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斩念刀，专斩神魂与灵力联结。幽冥锁魂链虽坚韧，但其核心是‘锁魂’符纹。只要斩断符纹节点，锁链自溃。”
叶倾仙咧嘴：“那正好！冰疙瘩你斩锁链，紫毛丫头破空间，本姑娘负责砸烂那群杂碎的狗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短短几句对话间，初步拟定了应对殿外埋伏的策略。
天衍道士在远处听得心惊。
这三人……明明刚才还是竞争对手，此刻面对外敌，却如此自然地开始分工协作。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便已清楚对方擅长什么、能做什么。
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认知与道心层面共鸣基础上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浮屠塔老僧低诵佛号：“因缘际会，殊途同归。”
林帆看向叶倾仙和凌千雪：“既然如此，待源之门开启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先联手清掉外面的麻烦。”
叶倾仙赤瞳中火焰跳跃：“行！本姑娘早就手痒了！”
凌千雪淡淡点头：“可。”
协议达成。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少了几分戒备与疏离，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如同战友般的信任。
叶倾仙忽然道：“喂，林帆。”
“嗯？”
“你的道，挺重。”她难得没有用挑衅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评价，“什么都想护，什么都想要，也不怕把自己压垮？”
林帆笑了：“怕啊。但怕有什么用？该护的还是要护，该要的还是要要。”
“死脑筋。”叶倾仙撇嘴，却也没再多说。
凌千雪冰眸望向林帆，忽然开口：“你的太极，并非真正平衡。”
林帆挑眉：“哦？”
“阴阳流转，必有偏倚。”凌千雪声音清冷，“你以身为轴，强行掰正。此法可一时，不可一世。终有一日，轴会断。”
林帆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没得选。”林帆坦然道，“要么看着我在乎的人死，要么我自己扛着。我选后者。”
凌千雪不再说话。
叶倾仙却嗤笑：“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重情重义似的。本姑娘的道，就是力量！但力量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些我在乎的人，能活得痛快，死得干脆？谁要是敢动他们，本姑娘就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砸一遍！”
凌千雪冰眸扫她一眼：“粗鄙。”
“要你管！”叶倾仙瞪回去，“总比某些人明明心里在乎，却整天板着一张冰山脸强！”
“我之在乎，无需昭示。”
“装！继续装！”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帆无奈摇头。
但心底，却莫名有些感慨。
七重试炼，生死搏杀，道心拷问。
一路走来，能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叶倾仙的纯粹与狂傲，凌千雪的冷静与执念，都有自己的重量与坚持。
而他们三人之间，从最初的互不顺眼、各自为战，到如今能并肩面对外敌、甚至互相点评道心缺陷……这种变化，连林帆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妙。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类”吧。
道不同，却同样走在最艰难的路上，背负着同样沉重的执念。
“门有动静。”瞳潼忽然低声道。
众人立刻看向源之门。
只见那扇原本“无色”的门扉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涟漪。
涟漪起初很淡，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但很快便扩散开来，整扇门都开始荡漾、扭曲。
门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点”。
那“点”最初只有针尖大小，漆黑如墨，仿佛连光都能吞噬。但它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传出古老、宏大的道音。
仿佛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声响，又仿佛是万道归一时最后的叹息。
“门要开了。”天衍道士声音发颤。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最后的秘藏，最终的机缘，就在门后。
而门外的杀机，也已在暗处绷紧了弓弦。
林帆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众人道：“准备。”
沐清溪翠绿灵光全力运转，苏妲紫眸幻光凝聚，瞳潼紫眸银光大盛，洛清雪冰璃剑完全出鞘，敖莹龙气沸腾。
叶倾仙握紧撼天锤，赤瞳锁定漩涡。
凌千雪横刀于身前，冰灰色的眸子一片沉凝。
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门扉的震荡也越来越剧烈。
某一刻——
漩涡骤然扩张，化作一道稳定的、深邃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无法形容的“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由无数原始道纹交织而成的、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本源的“源光”！
源之门，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
圣殿之外，那片破碎虚空中。
白眉老人猛地睁开眼，手中“遮天盘”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就是现在！”他厉喝，“动手！”
三十余道身影同时从暗处暴起！
七重杀阵瞬间激活！
大日焚天，玄阴蚀骨，万兽咆哮，星河垂落，傀儡暴起，毒雾弥漫，幽冥锁链破空而出！
所有攻击，全部指向圣殿出口方向！
天罗地网，杀机骤现！
而源之门前。
林帆、叶倾仙、凌千雪三人，几乎同时踏向漩涡通道。
最后一眼，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但彼此眼中，都读懂了同一个意思——
先取秘藏。
再……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