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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阳光正好,带着三月特有的、不温不火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真龙阁顶层那片开阔的露天平台上。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好得惊人。

整个城东与城南的繁华景致,如同上帝视角下的沙盘模型,尽收眼底。

那些曾经属于九龙集团的摩天大楼,如今都插上了真龙会的旗帜,车流如织,人潮涌动,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具活力的心跳。

这是一个用金钱、暴力和无与伦比的野心堆砌起来的帝国,而站在这里的人,无疑就是帝国的君主。

“啧啧,还真是气派。”

一个略带慵懒,却又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龙崎真身后响起。

佐佐木京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白色春季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低调的玳瑁边框墨镜。

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在见到龙崎真时表现出丝毫的敬畏或谄媚,反而像是来视察自家产业一般,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脚下这片被征服的土地。

“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来。说实话,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夸张一些。”她走到龙崎真身旁,摘下墨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美眸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纯粹的赞叹,“你这个‘真龙阁’,怕是把整个户亚留最好的风水都占尽了吧,站在这里,感觉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金钱的味道。”

龙崎真正靠在露台的护栏边,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

他闻言,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京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如同朋友间调侃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这种见惯了纽约和伦敦天际线的大小姐,会对我们这种‘乡下’的建筑嗤之以鼻呢。”他将咖啡递了过去,“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小庙烧香?我还以为佐佐木家的大当家,至少要提前预约半个月才能见到。”

“少贫嘴。”京子白了他一眼,却还是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动作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你这里的咖啡豆倒是不错,看来这半年,没少在生活品质上下功夫。怎么,当上‘地下皇帝’之后,开始学着享受人生了?”

“没办法,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人要吃饭,总得装得像个人样。”龙崎真耸了耸肩,靠回护栏上,语气轻松地插科打诨,“不然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看到我穿着铃兰的校服,怕是连贷款申请书都不敢递给我。”

他这话引得京子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风铃般清脆。“你?穿铃兰校服?我倒是很好奇,户亚留有哪个银行家见过你穿校服的样子。我猜,他们见到的,应该都是你那个叫九世梨花子的得力助手吧?那个女人……可不简单。我听说,她最近在金融圈的几次出手,快准狠,颇有你当年的风范,你倒是很会调教人。”

“过奖,”龙崎真面不改色地接下这番话,“人才嘛,总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光发热,不像某些财阀,只会把人当成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串数字。”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又把话题若有若无地抛了回去,带着几分对传统财阀用人方式的嘲讽。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着,气氛轻松得不像是两个掌控着半座城市地下命脉的巨头,倒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在分享着彼此的发家史。

京子当然不是龙崎真的女人,她是盟友,是这个城市里,少数几个能与龙崎真在同一个牌桌上平等博弈的玩家。

她背靠着佐佐木财阀这棵参天大树,而龙崎真,则握着这个时代最锋利的、足以劈开一切旧秩序的刀。

他们的合作,是建立在利益与相互欣赏之上的、最稳固也最危险的关系。

“说起来,”京子晃了晃杯中的咖啡,看着那褐色的液体荡起一圈圈涟漪,“上次在翠屏山,你说那顿笋汤味道不错,就是环境差了点,下次换个地方,我请客,去银座新开的那家怀石料理,听说他们的主厨是从皇室御膳房里出来的。”

“哦?”龙崎真挑了挑眉,“那可得让你破费了。不过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吃不了太精细的东西,还是觉得街边的拉面更养人。”

“没关系,你可以看着我吃。”京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属于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寒暄过后,京子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饮尽,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她脸上的那份闲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敏锐而直接的目光。

“好了,龙崎君,玩笑开得也差不多了。”她转过身,正对着龙崎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你把我叫到你这个帝国的顶端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显摆一下你的真龙阁有多气派,顺便请我喝杯咖啡这么简单吧?说吧,又看上哪块肥肉了,需要我佐佐木家帮你磨一磨刀?”

龙崎真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摊开手。

“就不能是单纯想念我这位聪明漂亮的合作伙伴,叙叙旧?”

“当然可以,”京子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过‘叙旧’的价码,通常比‘谈生意’要贵得多。我按小时收费,一会账单会直接发到你秘书的邮箱。”

“你可真是……”龙崎真摇了摇头,知道在这女人面前,任何多余的铺垫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好吧,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确实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京子一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姿态充满了自信与审视:“哦?难道你想在城东剩下的那几个商业区有什么大动作?我可得提醒你,那几块地背后牵扯的利益方不少,甚至有几个是从大正时代就传下来的老牌商会,不好啃。”

在她看来,龙崎真叫她来,最大的可能就是遇到了资金或是政治层面上的阻力,需要她佐佐木家出面斡旋。

不过京子心头有些不舒服的地方就在城东。

本来和龙崎真一起建设城南后,本想着城东佐佐木家也能插一手。

没想到龙崎真建设城南根本没跟她打招呼,全部用的九世梨花子这个女人。

京子看到了龙崎真的潜力,自然想和真龙会的合作更紧密。

不过京子作为佐佐木家的人,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情,把心思放在脸上。

然而,龙崎真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城东这块蛋糕,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暂时没有继续扩张的打算。”他的目光越过京子的肩膀,望向遥远的、还笼罩在一片灰色阴影中的城西方向。

“前些天,我们不是聊过爱德华吗?”龙崎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当时说,他在城西搞的那个‘血玛瑙钻石博览中心’,貌似……做得还不错?”

听到“爱德华”和“珠宝生意”这两个词,京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的正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室内的会客厅,极其自然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八二年的拉菲,为自己倒上了一杯,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何止是不错。”京子晃动着高脚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灯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简直可以说是现象级的成功。”

她抬起眼,看着跟进来的龙崎真,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分析:

“爱德华这家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不得不承认,他把华尔街那套资本运作的玩法,带到了咱们这个相对传统的市场。首先是宣传,他几乎买断了城西所有的户外广告牌和线上媒体渠道,用铺天盖地的‘钻石恒久远’这种概念,强行给那帮中产阶级的脑子里洗了一遍消费主义。效果非常好。”

“其次,是收购。”京子抿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他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斥巨资收购了三家樱花国本土的老牌珍珠和玉石品牌。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既扫清了本土的竞争对手,又利用那些老品牌的声誉,给自己这个外来和尚镀上了一层金,让消费者觉得他的‘血玛瑙’也是有历史底蕴的。”

“最重要的是,他还利用了他那个驻军司令部舅舅的‘便利’,给自己的珠宝品牌贴上了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标签——‘远东美军特供合作伙伴’。这个名头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对于樱花国某些特定的、崇尚西方文化的消费群体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吸引力。不少人觉得,能买到‘美军认证’的钻石,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爱德华把虚荣心玩到了极致。”

“最重要的一点,”京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是他的背后,是摩根资本。他有烧不完的钱。这种不计成本的投入,别说是城西那些小打小闹的珠宝商,就算是我佐佐木家,也不愿意在这种非核心的奢侈品领域,跟他打这种级别的消耗战。”

龙崎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京子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这块骨头有多硬。

等她说完了,龙崎真才笑了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听起来,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好买卖。”他看着京子,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既然这样,你有没有兴趣……也去掺和一把?”

京子听到这话,那两条好看的柳叶眉瞬间挑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兴趣。”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龙崎真追问道。

“因为我不是傻子。”京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认真,“龙崎君,你看到的,是爱德华在前端市场上的风光。但我看到的,是这个行业背后真正的壁垒。”

“珠宝这个行业,尤其是钻石,营销和炒作只是最表面的东西,任何人只要有钱都能做。但它最核心的竞争力,只有一个——货源。”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透这个行业的本质。

“爱德华主打的是钻石。而这个世界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优质裸钻,都控制在少数几个寡头手里。他之所以能做得风生水起,不是因为他会打广告,而是因为他那个姓‘摩根’的家族,在南非的好望角,控股着两条产量极大的钻石矿脉的独家分销渠道。他的货,不仅纯净度高,而且成本价,可能只有市场上的一半甚至更低。”

“说得再直白一点,龙崎君。这是一条从矿山开采、到切割加工、再到品牌包装、最后到市场销售的完整产业链。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布满了带血的倒钩和看不见的协议。爱德华不是在卖钻石,他是在倾销他家族的权力。而我们,” 京子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我们佐佐木家虽然有钱,但我们的根基在金融和地产,在非洲那片土地上,我没有人脉,也没有渠道。没有稳定的、低成本的顶级货源,我就算砸再多的钱进去,也只是在帮爱德华抬高市场价,最后给他当了嫁衣。这种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干。”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普通玩家,根本无法进入的、被寡头垄断的顶级牌局。

然而,听完她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分析后。

龙崎真非但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

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神秘,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

对这个所谓“顶级牌局”的不屑。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饮尽,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在那片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的、明亮的阳光中,他看着京子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如果我说……我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