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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已经彻底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铅板。

后座的真皮座椅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种味道像是来自地狱的信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车内的每一个人——刚刚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泷谷源治的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目光从窗外飞速倒退的城西夜景中收回,那些熟悉的街道、老旧的招牌,此刻在他眼中却都变成了即将被吞噬的灰烬。

终于,那根在他脑海中紧绷到了极限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龙崎真!!”

源治猛地转过身,动作剧烈到让整辆加长轿车都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身边那个似乎正在假寐的男人,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怒与绝望:

“你到底想干什么?!矢崎组已经被你灭了,难道……难道你现在还想对流星会动手吗?!”

这不是一个难以推测的答案。

龙崎真已经拿下了最为繁华的城南,又在城东建立起了那座象征着绝对统治权的“真龙阁”。

他的野心就像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如今踏足这片被遗忘的城西,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踩死一只名为矢崎丈治的蝼蚁就收手?

源治虽然是个只会用拳头思考的热血笨蛋,但他不是傻子。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父亲泷谷英雄那种肉眼可见的衰老和焦虑。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即使面对矢崎组挑衅也总是谈笑风生的父亲,最近一个月来,吸烟的频率比以往增加了三倍,每天深夜都能听到他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以前源治以为父亲是年纪大了,失去了制霸城西的雄心。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亲眼目睹了龙崎真那种如天灾般毁灭矢崎组的手段,源治才幡然醒悟——

父亲不是老了,他是怕了。

他在恐惧那个盘踞在城市另一端、正一点点将触手伸过来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这个恐惧的源头,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穿着一身被鲜血浸透的昂贵西装,正命令自己带路去自家的老巢!

“如果是要去杀人……我现在就在这里,跟你同归于尽!!”源治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甚至作势就要向龙崎真扑过去。

前排的雾沢仁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一眼,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枪。

但龙崎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完全睁开。

“太吵了。”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那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冰山之巅的寒意,瞬间让源治那股冲动如同被浇了一盆液氮。

龙崎真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借着窗外昏暗路灯的掩映,源治清楚地看到了那双深邃瞳孔中倒映出的、属于上位者的极度冷漠。

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仿佛在看无理取闹孩童般的、令人窒息的轻蔑。

“源治,动动你的脑子。”

龙崎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不小心蹭在指甲缝里的一点暗红血垢。

“如果我真的想灭了流星会,我现在只需要给石田吾郎打一个电话,半小时后,你家那栋房子就会变成一堆废墟,你父亲的脑袋会被挂在门口的电线杆上,我还需要你这个所谓的‘少东家’在这里给我指路?”

这番话残酷、直接,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以真龙会现在的实力,踏平一个只有几十号老弱病残的流星会,确实不需要龙崎真亲自出马,更不需要这种还要人带路的繁琐程序。

“我……可是……”源治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但心中的不安依旧如同杂草般疯长,“那你去我家到底要干什么?”

“去做客,去谈生意,或者……去给你父亲指一条活路。”

龙崎真将那块沾了血污的方巾随手扔在脚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我的耐心有限,现在的我很累,也很不爽。我不是去灭你们流星会,至少目前不是。但如果你再在这里废话,或者试图挑战我的忍耐底线……”

龙崎真顿了顿,转过头,那张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

“我也许真的会改变心意。毕竟,在灭掉矢崎组之后,我不介意今晚再多杀几十个人,凑个整数。”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直接封死了源治所有的退路。

他咬紧了牙关,身体因为屈辱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但他不敢再赌了。他赌不起整个流星会、赌不起父亲的性命。

“在……在那边。”

源治颓然地抬起手,指了指前方一个阴暗的岔路口,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一把沙砾。

“前面左转,直走五百米……就是我家。”

……

车子再次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城西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流星会的总部,并不像其他黑帮那样设在什么写字楼或者嘈杂的娱乐场所。

作为城西的所谓“龙头”,泷谷英雄是个比较传统、甚至可以说有些固执的老派极道。

他的大本营,其实就是泷谷家的祖宅。

这是一处位于老旧街区深处的独栋小院。

相比起矢崎组那栋随时可能塌掉的破楼,这里明显要讲究得多。

青砖灰瓦的围墙上虽然爬满了爬山虎,显出几分岁月的沧桑,但院门口那两盏日式石灯笼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夜色中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这是一座有着生活气息的宅邸,甚至可以说,它更像是一个家,而不是一个犯罪组织的巢穴。

轿车缓缓穿过狭窄的巷弄,轮胎碾过地面上的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源治坐在车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希望父亲能拿出气魄将这个闯入者赶走,又害怕父亲因为一时冲动而惹怒这头杀人不眨眼的恶龙。

然而,当车灯的光束终于打在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时,源治愣住了。

院门大开。

门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传统和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羽织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并没有拿武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腰板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像老树根一样坚韧的定力。

是泷谷英雄。

流星会的组长,源治的父亲。

他竟然……

已经在等了。

“吱——”

雾沢仁一脚踩下刹车,加长轿车在距离泷谷英雄不到三米的地方稳稳停下。

黑色的车身像是一堵巨大的钢铁墙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横亘在了这座充满年代感的小院之前。

车门打开。

一股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源治第一个冲下车。

他顾不得什么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父亲身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在了泷谷英雄的前面,神情紧张地盯着车内那个还未走出的身影。

“父亲!你怎么出来了?”

源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家伙就是龙崎真!他刚刚一个人灭了矢崎组!他……”

“闭嘴。”

泷谷英雄并没有看源治,甚至没有因为儿子的话而露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属于父亲和老大的绝对威严。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却坚决地将源治拨到了身后。

“既然来了贵客,身为主人,怎么能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那不是流星会的待客之道。”

泷谷英雄说着,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深沉的眼睛,看向了刚刚从车里迈出一只脚的那个年轻人。

龙崎真走了下来。

他在车里已经简单整理了一下,但那件染满鲜血的高级白衬衫却并没有更换,外套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敞开的领口和袖口处,暗红色的血渍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他就这样顶着一身浓烈的血气,站在了流星会的门口,站在了泷谷英雄的面前。

他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刚从一场宴会回来,而不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称霸城西十几年、垂垂老矣的旧时代残党;

一个是如日中天、横扫户亚留的新时代霸主。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对视,更像是一个时代的交接,带着一种残酷而宿命的悲凉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源治站在父亲身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片桐拳更是缩在车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钟后。

泷谷英雄率先动了。

他并没有像源治担心的那样拔刀相向,也没有露出任何敌意。

相反,他双手叠放在身前,对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龙崎会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泷谷英雄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

“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副姿态,做得太足了,也太聪明了。

龙崎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能在矢崎组被灭的第一时间就收到风声,并且准确判断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还能在这里摆出一副以礼相待的架势,这个老头子,确实比他那个只会用拳头砸人的傻儿子要强上百倍。

“哦?泷谷会长知道我会来?”

龙崎真嘴角噙着笑,一边整理着沾血的袖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印象中,我似乎并没有和泷谷会长见过面,也没有递过拜帖吧?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不需要见面。”

泷谷英雄摇了摇头。

“去年下半年开始,整个户亚留,只要不是聋子和瞎子,谁没听说过‘真龙会’的大名?龙崎会长在城南大刀阔斧地进行商业建设,又是盖楼又是修路,甚至还上了好几次新闻头条。”

“电视上,报纸上,到处都是您的影子。”

泷谷英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龙崎真身后那辆气派的防弹车,又看了看他那一身血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认命:

“一条真正的巨龙,是不可能永远缩在城东那一隅之地的。当矢崎组那边的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城西这点地方太小,容不下两条蛇,更别提是您这条过江的猛龙。”

他很坦诚,甚至可以说,很光棍。

他把那种弱者面对强者时不得不低头的无奈,说得如此坦荡,反而让龙崎真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开场白失去了用武之地。

龙崎真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对这位识时务者的认可。

“泷谷会长是个明白人。跟聪明人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龙崎真迈步向前,直接走到了泷谷英雄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一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得源治差点要拔拳,但泷谷英雄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想在这个寒风瑟瑟的门口多废话了。”

龙崎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小院深处那透着暖光的屋子。

“这么晚了,又是远道而来的‘恶客’,泷谷会长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也正好想讨杯茶喝,顺便洗把脸。”

这是一句询问,也是一道命令。

拒绝?

拒绝的下场,看看两公里外矢崎组的惨状就知道了。

泷谷英雄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院内的道路。

他伸出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那动作稳健而有力,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刚杀了人的恶魔,而是一位尊贵的故友。

“寒舍虽然简陋,但热茶还是有的。”

泷谷英雄直视着龙崎真的眼睛,声音沉稳:

“龙崎会长,请。”

“好。”

龙崎真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担心里面是否有埋伏,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跨过了流星会那道并不算高大的门槛。

源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背影毫无顾忌地走进自己的家,看着父亲那一脸凝重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他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今晚这一顿茶喝完。

流星会这个名字,大概率也要成为历史了。

或者说……

换一种活法。

片桐拳在车里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龙崎真如同回家一样走了进去,他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问雾沢仁:

“那个……大叔……我们要下去吗?”

雾沢仁掐灭了烟头,淡淡地说道:

“那是大人物谈生意的地方,小角色就老实待着。”

“不过……”

雾沢仁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城西这块最难啃的烂骨头,比想象中要容易吞得多啊。识时务者……确实能活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