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高脚杯在半空中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极其悦耳、却又极其空洞的脆响。
“叮。”
这声音在空旷且死寂的街道上回荡,仿佛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渊。
爱德华并没有急着将那杯昂贵的罗曼尼·康帝送入并未干渴的喉咙。
他只是轻轻晃动着手腕,看着那深红宝石般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挂壁,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对面龙崎真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庞。
“龙崎君,你知道吗?”
爱德华开口了,他的语调轻柔,像是正在给一位老朋友讲述一个动听的睡前故事:
“当我第一次踏上户亚留这片土地的时候,我看到的并不是贫穷、混乱或者暴力。在那层肮脏的表皮之下,我嗅到了一种味道——一种属于未被开垦的金矿特有的、令人着迷的土腥味。”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推销姿态:
“这座城市有着巨大的潜力。它的港口,它的人口密度,以及它那种独特的三城鼎立结构,简直就是上帝为了‘资本运作’而特意留下的试验田。但是,很遗憾……”
爱德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惋惜:
“这里的园丁们太拙劣了。无论是之前的九龙集团,还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政府官员,甚至是现在的您——龙崎会长。请恕我直言,你们都在用锄头耕地,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座闪烁着霓虹光芒的伊甸园:
“我手里握着的是联合收割机,是现代化的灌溉系统,是源自华尔街最顶层的金融炼金术。”
铺垫结束。
图穷匕见。
爱德华从身后的侍者手里接过一份仅仅只有三页纸、却装帧得极为精美的文件,轻轻地推到了龙崎真的面前,正好压在那块雪白的餐巾上。
“真龙集团现在的势头确实很猛,掌控了半座城市的基建和娱乐业。但是,龙崎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靠收保护费、开夜总会,或者是倒腾一点土石方工程,那是赚不到大钱的。那是属于上个世纪的原始积累方式。”
爱德华的手指点在文件封面上,那个金色的摩根家族徽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代表摩根资本远东事业部,正式向真龙集团提出注资申请。”
“五十亿美金。”
爱德华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个足以买下整个户亚留中心区的天文数字,就像是在说五十块钱一样随意:
“这笔钱,将作为首轮战略投资进入真龙集团的账户。我们将协助您把户亚留打造成第二个东京,甚至超越横滨。我们会引入国际一流的免税区概念,会建立离岸金融中心,甚至可以把那座肮脏的无名街改造成亚洲最大的地下黑市交易所。”
“而作为交换……”
爱德华微笑着,眼神中那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的贪婪终于不再掩饰:
“我们需要真龙集团开放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并且,在这个‘新户亚留开发计划’的决策委员会中,我要拥有一票否决权。”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站在龙崎真身后的石田吾郎,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虽然他听不懂太复杂的金融术语,但他听懂了“五十亿美金”和“否决权”。
这是一场豪赌。
也是一场并购。
龙崎真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并没有伸手去翻开。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仿佛刚才对方说的不是五十亿美金,而是一堆废纸。
他的心里跟明镜一样。
五十亿美金?
确实很多。
多到可以让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哪怕出卖灵魂都会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但是,龙崎真更清楚这笔钱背后意味着什么。
华尔街的鳄鱼从来不吃素,他们只会吃人,而且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那种。
所谓的“注资”,就是特洛伊木马。
所谓的“合作开发”,就是殖民。
一旦这笔钱进来,真龙集团的血管里就会流淌着摩根家族的血。
随着资本的运作、杠杆的撬动、股权的稀释……
不用三年,甚至不用一年,这个由他龙崎真一手打下的江山,这个姓“龙崎”的帝国,就会变成那帮西方资本家的后花园。
到时候,他这个所谓的“会长”,不过是一个负责管理土着、随时可以被董事会一纸公文解雇的高级打工仔。
他龙崎真,从铃兰那个泥潭里爬出来,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天,是为了给漂亮国人当买办的吗?
是为了让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秩序,变成别人掠夺财富的工具吗?
可笑。
“五十亿美金……”
龙崎真终于开口了。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品尝着这美酒中蕴含的苦涩:
“爱德华先生的手笔,确实大得吓人。如果换做是这城北的关内会长,或者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议员,恐怕此刻已经跪下来吻你的皮鞋了。”
龙崎真放下了酒杯,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冷冽:
“但是,我也想给爱德华先生讲一个小故事。”
他身体后仰,双手交叉,像是一个在讲课的老师:
“在我老家的乡下,有一种野狗。它们虽然瘦弱,虽然经常要在垃圾堆里找食吃,但是它们很自由。它们在自己的领地上撒尿,任何敢入侵的生物都会被它们撕碎。”
“有一天,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来了。他给这些野狗建了金子做的笼子,给了它们吃不完的最顶级的牛肉。只要它们带上项圈,就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龙崎真盯着爱德华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大部分狗都同意了。但那只领头的狗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爱德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愿闻其详。”
“因为它知道,一旦戴上了那个项圈,这片森林就再也不属于它了。哪天那个穿西装的人心情不好了,想吃狗肉火锅了,它连反抗的牙齿都被磨平了。”
龙崎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推了回去。
动作轻柔,却坚决得像是在推开一座山。
“我是龙,不是狗。”
“真龙集团也不缺钱,更不缺那种带着锁链的钱。这块地是我的,我想怎么种,那是我的事。种花也好,种草也罢,甚至是让它荒着,那也是我的自由。”
“所以,爱德华先生。”龙崎真的声音变冷,“这笔生意,我不做。”
拒绝了。
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爱德华看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慢慢浮现出了一层阴霾。
那种原本伪装得很好的绅士风度,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獠牙。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动作优雅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仿佛在惋惜一件精美的瓷器即将被打碎。
“龙崎君,您的‘骨气’让人敬佩。这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确实是一种稀缺品质。”
爱德华的语调变了,不再是那种推销式的热情,而是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暗示性的阴冷:
“但是,您是不是忽略了一个客观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浪潮是不可阻挡的。”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龙崎真的肩膀,看向那站在街道上的一百多名黑衣枪手:
“您的力量确实很强。在这片弹丸之地上,您拥有让人畏惧的武力。但是,龙崎君……您见过大海吗?”
“您见过那种由航空母舰、导弹驱逐舰和数以万计的战机组成的钢铁洪流吗?您见过那种只要轻轻按下一个按钮,就能让一座城市的金融系统瞬间瘫痪、让所有的货币变成废纸的隐形风暴吗?”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用他背后那代表着世界霸权的军事力量和金融霸权在压人。
“我知道您很能打。您甚至可以一个人杀进矢崎组。但是……”爱德华笑了,笑得很残忍,“在这个文明社会,我们通常不这么玩。如果有一天,您的银行账户突然被冻结了;如果您刚建好的大楼因为某些‘合规问题’被无限期查封;又或者……”
爱德华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里正是横田基地的方向:
“如果在某个深夜,因为某种‘反恐需要’或者‘误炸’,有一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小心落在了真龙阁的顶层……那该是多么令人遗憾的悲剧啊。”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你手下那几把冲锋枪解决的。对抗资本的意志,对抗那个庞大帝国的意志……龙崎君,您确定您的脖子,够硬吗?”
空气中的火药味,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
虽然没有拔枪,但这种话语中的杀机,比刚才门口的那两具尸体还要让人胆寒。
这是要直接掀桌子,甚至是降维打击了。
然而。
面对这种泰山压顶般的威胁,龙崎真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反而……笑了。
他笑得比刚才更加开心,更加肆无忌惮。
他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看着它在风中跳动。
“爱德华先生,您的故事讲得很精彩。大船,导弹,金融风暴……听起来确实很吓人。”
龙崎真熄灭了打火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英俊的脸庞逼近爱德华,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硬生生地顶住了爱德华那种虚无缥缈的资本威压。
“但是,您是不是也忘了一件事?”
“您现在是坐在哪里?您现在踩的是谁的地?”
龙崎真指了指脚下的红地毯:
“这里是户亚留。是我的主场。”
“航母是在海上,导弹是在天上。而在地上,在这片此时此刻我们面对面的土地上……规则是我定的。”
“金融封锁?反恐打击?没问题,您可以试试。”龙崎真的声音如同万年玄冰,“但我向您保证,在那枚导弹落下之前,或者在我的账户被冻结之前……”
“这把切牛排的餐刀。”
龙崎真随手拿起桌上一把闪着寒光的银质餐刀,轻轻在爱德华那精致的领结前晃了晃:
“它会先一步,切断您的喉咙。我保证,连哪怕一滴血都不会溅到您的酒杯里。”
“您信吗?”
这是属于亡命徒的反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跟我讲宏大叙事,讲国际霸权,那我就跟你讲“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你有天大的背景,但你现在就坐在我对面。
我想杀你,谁也拦不住,哪怕是你那个少将舅舅开着战斗机来也拦不住。
爱德华盯着那把距离自己喉咙只有几厘米的餐刀,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
这个疯子……他说的是真的。
龙崎真不是在吓唬他,如果真的撕破脸,这个男人真的会哪怕顶着美军的报复,也会在这里先把他送去见上帝。
两人僵持着。
周围的一百多把枪虽然没有举起来,但那种杀气已经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这桌子上的每一个人。
而在“伊甸园”内部的阴影里,那些没敢出来的雇佣兵也正通过瞄准镜,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手指压在扳机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一刻,仿佛只要有一片树叶落下,就会引爆一场毁灭性的混战。
许久。
“哈哈哈哈……”
爱德华再次发出了笑声,只是这一次,笑声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僵硬和警惕。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龙崎真手中的餐刀,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拨开一条毒蛇。
“龙崎君,何必呢?我只是打个比方,商业谈判嘛,总是要有些想象力的。”
爱德华端起酒杯,恢复了那种虚伪的礼貌,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既然我们的经营理念存在‘一点点’分歧,那这笔生意……咱们可以暂时搁置。”
“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他在找台阶下。在那种死亡威胁面前,这位高贵的华尔街精英,也必须学会低头。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龙崎真顺势放下了餐刀,那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酒也喝了,话也聊了。既然爱德华先生这里的空气还是这么‘闷’……”
龙崎真站起身,拿起身后的黑色大衣披在肩上,动作潇洒至极:
“那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毕竟,城北的夜色还长,我还得去别的地方……散散步。”
爱德华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再做出挽留或者挑衅的举动,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彻骨。
“那么,龙崎君慢走。城北的路比较滑,夜里……注意安全。”
这句道别,同样是一句诅咒。
“多谢提醒。”
龙崎真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您也一样。最好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关好。”
在石田吾郎和那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的护送下,龙崎真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台阶,钻进了那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轿车。
车队启动,掉头,带着一股胜利者的烟尘,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个危机四伏的街区。
只剩下爱德华一个人,站在那张杯盘狼藉的奢华长桌前,看着龙崎真远去的车尾灯,手中的红酒杯在无意识的用力下,“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混合着几滴被玻璃划破手掌流出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血梅。
不欢而散。
谈判破裂。
所谓的“合作”彻底变成了笑话。
风暴,已经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