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港区麻布十番的这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篱的声音。
路灯每隔十米一盏,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巷子两侧是独栋别墅,围墙不高,但每一栋都装了独立的安保系统。
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最里面那栋别墅的车库门关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去的茶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花瓣上还沾着下午浇水时留下的水珠。
笹川坐在巷口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又换过了,比之前那片更大更厚,但还是盖不住下面那片青紫色的淤肿。
他膝盖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形图,用红笔在别墅正门和后门各画了一个圈,又在院子围墙上标了几条箭头。
这是他下午让人从对面公寓楼顶拍的照片上描下来的,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标注了。
他把图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打这个电话不是他原本计划里的一部分。
他本打算让月影会自己的人来办这件事——但上次在JoKER酒吧,龙崎真一个人打掉了他四十多个手下,现在能动的直属成员已经不多了。
剩下的要么还在医院里躺着,要么是外围临时雇来的,根本靠不住。
他需要一个更可靠的外援。
但铃木组不是他能随便驱使的。
铃木组的后台是关东睦会,月影会在六本木虽然有点根基,跟关东睦会比起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连交会费的资格都没有。
关东睦会的人平时不拿正眼看他,这次肯接他的电话,是因为之前有一次关东睦会的一个若头在六本木喝醉了跟人起了冲突,笹川亲自带人过去帮忙平的事。
那件事他办得利索,关东睦会欠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这次他把人情用上了——给铃木打了个电话,姿态放得极低,说月影会最近在处理一个棘手的人,人手不够,想请铃木组出二十几个好手帮忙,事后六本木的场子可以分一部分利润给铃木组。
铃木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算是给了这个人情,说人明天到位。
他拨出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再开一瓶”,有骰子在碗里碰撞的脆响,还有一个女人尖细的笑声。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酒意和不耐烦。
“笹川?
这么晚了,什么事。”
笹川下意识地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铃木这个人他见过几次——品川区铃木组的组长,四十出头,矮胖,光头,脖子上有一条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手术疤痕。
这个人在品川一带管着四条街,手下大概有三百来号人,在关东睦会里虽然不算核心,但也是排得上号的正式成员,辈分不低。
笹川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从来不敢怠慢。
此刻,他额头上那块创可贴下面的伤还在隐隐发痒,他忍住没有去挠。
“铃木大哥,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
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事——人已经到位了吗。”
笹川把手机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外套下摆。
他的语气不是平时对手下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也不是对平级帮派头目说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客套,是更低的、更软的、更接近于求的姿态。
每一个称呼都用敬语,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下压,像是怕对方觉得他声音太大。
“笹川,你这个人情我可是记着的。
二十四个最好的手,都是从品川那边调过来的,全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你上次说的事——六本木那个场子,利润三七分,我七你三,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您说了算。
这次事成之后,月影会在六本木的场子您随便挑。
铃木大哥,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您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笹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反复拉扯之后固定在脸上的、半永久的讨好。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铃木,还是在关东睦会一个若头的酒局上,铃木连名片都没给他,只是隔着桌子点了一下头。
现在对方肯借人给他,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已经在路上了。
你那个什么——让一个年轻人把场子砸了,还把人打到医院里去了?
笹川,你这老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传来铃木的哈哈大笑,笑得毫不掩饰,像是听到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话。
然后笑声忽然收了,换了一种更公事公办的腔调:“人到了会联系你。
以后关东睦会那边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得跑快点,知道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铃木大哥您放心,以后您一句话,月影会上下随时听候调遣。”
笹川对着电话鞠了一躬,鞠完之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把腰弯到了底。
然后铃木在那头直接把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笹川把手机收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背擦过创可贴边缘,把翘起来的角又蹭开了,他索性把创可贴撕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块还在发红的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那一小块还是软的,按下去会渗出极淡的血水。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对着镜子把创可贴贴在额头上,用指腹把边缘压平。
过了一个小时,手下说铃木组的人来了。
他拿起对讲机,把频道调到三。
“各组报位置。”
他说。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三组人的确认声:一组正门就位,二组后门就位,三组外围就位。
他深吸一口气,把对讲机塞进外套口袋里,推开车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头上那片新创可贴的边缘微微发凉。
他站在货车旁边,抬头看巷子尽头那栋别墅。
落地窗拉着窗帘,但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很淡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色,是台灯的暖黄色。
院子里那棵茶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上沾的水珠被风摇落,滴在石板地上,声音轻得听不见。
他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了两个字:“行动。”
铃木组的第一组从正门突入。
领头的用撬棍把门锁撬开——锁是最常见的普通品牌,撬棍插进去别了一下锁舌就弹开了。
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然后被后面的人用身体顶住。
六个人鱼贯而入,橡胶底的作战靴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组从后门进入厨房,也几乎同步到位——后门的锁比正门更容易,撬开时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只有锁芯被撬断时那一声极细的金属脆响。
第三组留在院墙外围,守住车库、隔壁两栋别墅的间隔巷和通向主路的唯一岔口。
但最先进入前门的那批人没有注意到门框上方紧贴着木纹嵌了一片极薄的感应器,踏入玄关时靴底踩上被换成灰色伪装色的一小块压力感应垫。
压力垫触发的瞬间,地下室监控室里一盏不起眼的琥珀色LEd灯无声地闪了一下。
雾沢仁正坐在监控室里,面前那面屏幕墙上同时亮着几十个小窗。
今晚四个值夜班的作战组成员也都坐在屏幕前的折叠椅上,腿上压着各自负责的防区平板。
雾沢仁看着前门画面里那几个人的红外轮廓像一串蚂蚁般滑入走廊,按下通话键,对着全频道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天气。
“人数:二十四。
分三组,正门、后门、外围。
武器配置:冷兵器为主,少数配手枪。
头目在巷口那辆黑色厢式货车里——笹川雄大。
全员消音器,不留活口,外围组最后处理。
动作干净,这一带是高档住宅区,别惊动任何邻居。”
走廊里最前面的那个人往里走了大约五步。
他手里的棒球棍握得很紧,手背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锦鲤,在走廊暗红色应急灯光里像一团干涸的泥浆。
他停下脚步,对身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前面没人,继续推进。
然后走廊天花板检修口上面那块隔板无声地向下翻开。
一个黑色的消音器枪管从缝隙里探出来,对准了他后颈和颅骨交界的那个凹陷处。
持枪的人趴在检修通道里,用膝盖夹着枪带,将呼吸压到每分钟六次的频率,贴腮后从低倍红外瞄具里看到的不再是人的轮廓,而是后脑勺上一个被淡绿色光晕圈住的瞄准点。
“噗。”
很轻,比开一瓶被摇过的汽水还要轻。
子弹从后颈钻入,穿过脑干,从下巴下方穿出。
那人身体一软,往前倾倒。
他身后的队友伸手想扶,却在黑暗中扶了个空,只摸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正从倒地的后颈里往外流。
而消音器再次响起——扶他的人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就软在他身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走廊里六个铃木组成员在不到半分钟内变成了六具尸体。
消音器在黑暗中持续发出轻柔而短促的噗噗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组被布蒙着的琴键。
后院,翻墙进来的第二组先被处理掉的是负责警戒的两个人。
他们蹲在墙根下观察厨房窗户,然后两根从围墙上端垂下来的极细的钢丝几乎是同时勒住他们的脖子。
没有挣扎声,只有短暂的指甲抓过泥土的细微声响和喉结被压碎时极轻微的软骨碎裂声。
两秒后钢丝松开,两个人软倒在墙根下,恰好被他们自己刚翻过的围墙投下的阴影盖住。
随后四个进入厨房的人也倒了——厨房的灯在零点几秒内快速闪了一下,黑暗中戴着夜视仪的人只看到厨房天花板上有几团蓝灰色的光轨极快地掠过,等光轨停止移动时地上已经多了四个人。
外围组三个人,各自守在巷口岔道、车库和隔壁别墅的间隔处。
巷口那个靠在电线杆上,一直在揉自己受了风的脖子,随后后脑勺撞上电线杆的铸铁底座——被一把从背后捂紧嘴巴后割开喉咙,血喷在身后的自动贩卖机上,被机器运行的低频嗡鸣盖住。
车库门口那个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垃圾箱旁边一闪,转过去查看,刚走进阴影,消音器就在他耳后响了一声,他往前扑倒,正好摔在两排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
间隔巷那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听到了身后有极轻微的碎石滚动声,转身时刀刃已经贴上咽喉,血洒在邻家院墙的爬藤月季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分钟。
二十四具尸体被迅速拖入早就安排好的集结点——车库后方的货车冷藏厢里。
一名戴着夜视仪的队员在冷藏厢里逐一核对着体温和瞳孔,确认全部死亡,然后拉上冷藏厢的门,用一块浸了清洁剂的无纺布擦掉了厢门边缘滴落的最后一行新鲜血迹。
雾沢仁走到院子中央,一名小队长正在把回收的弹壳和勒喉钢丝逐一登记,另一名队员站在院门口,把袖口的血迹往下翻折了一截,朝巷口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看了一眼。
雾沢仁点了头。
两名队员从左右两侧接近货车。
笹川坐在驾驶座上,正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反复切换频道——耳机里只有静噪,所有频道都是。
他额头上的创可贴又一次翘起,汗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那张手绘地图上,把“正门”两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抬头,后视镜里映出两个戴着全遮面罩的黑影,正从货车两侧无声靠近。
他伸手去摸副驾上的短刀,手还没碰到刀柄,驾驶座两侧的车窗同时碎裂,两双手伸进来将他从座位上拖了出去。
他感到膝弯被狠狠顶了一下,脸撞在货车轮毂上,牙根一阵酸麻,然后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个黑色头套罩住了他的脑袋。
头套布料很厚,呼吸时布料被吸进嘴里的触感很粗糙,混合着自己的汗腥味和一股极淡的枪油味。
他被拖过院子的石板路,听到门开、脚步声、然后是楼梯。
楼梯的木头在某一级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很快被拖他的人的靴底声盖过。
他被扔在木地板上,膝盖磕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头套被人从上方扯掉。
光线刺进他的眼睛,他眯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清晰。
书房,台灯的光圈只笼罩桌面那一小块区域。
桌上有几本摊开的判例集,一杯已经喝空的煎茶杯,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
龙崎真站在他面前。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书房里空气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和笹川自己粗重的喘息。
龙崎真低头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自己叼了一根,然后把烟盒朝他的方向递了递。
“要抽烟吗。”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温和,跟问早上要不要多煎一个蛋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