滈河上游,远离白浪湖数百里的一处隐秘支流。这里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河水在此处流入一个巨大的、位于山腹深处的天然溶洞,洞口被垂挂的藤蔓和常年不散的灰黑色水雾遮蔽,极难发现。溶洞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深邃广阔,入口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湖水幽暗,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刺骨的气息。
地下湖中央,有一座以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朴水府。水府样式粗犷,带着明显的上古水族风格,巨石表面雕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和图腾,大多已被水蚀风化,模糊不清。府内并无太多华丽装饰,却异常坚固深邃,隐隐有强大的隐匿阵法波动笼罩。
此刻,水府最深处的核心石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石殿约莫十丈见方,格局简单。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凿成的长条石案,案面光滑如镜,却冷冷地映出围坐案旁、一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难看到极点的脸。
石案一侧,并排坐着两人。
左边是一位身穿墨绿色宽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瞳孔呈现诡异淡金色的老者,正是潏水之主——蛟臧。他虽化人形,但皮肤下隐约有细密鳞片纹理,手指修长,指甲尖而略带弯曲,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又带着剧毒般危险的气息。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墨绿色的鳞片,那是他本命逆鳞上脱落的一小片,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右边则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将宽大石椅完全填满的“人”。他肤色蜡黄,如同陈年的尸蜡,脸上肌肉僵硬,几乎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浑浊,眼白多,瞳孔小,看人时总给人一种迟钝又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用某种粗糙兽皮简单缝制的褐色袍子,露出肌肉虬结、布满深色体毛的粗壮手臂和小腿。正是滈水的话事人之一,无支蛎的兄长,更老辣阴狠的无支宰。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山岳,但那股源自血脉的、蛮荒暴戾的压迫感,却无声地弥漫在石殿中。
在两人对面,以及石案另外两侧,还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人。有的作水族打扮,气息强悍,显然是蛟臧和无支宰的心腹或族中长老;有的则穿着样式古怪、非丝非麻的紧身黑衣,气息收敛得极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人族修士,且修为不低。这些黑衣修士彼此间气机隐隐相连,坐姿笔挺,与周围那些或焦躁、或阴沉的水族形成鲜明对比。
石殿一侧光滑的岩壁上,此刻正以“水映之术”投射着一幅清晰却无声的动态画面——正是方才白浪湖上空,邹凉以一敌六,最终引爆“元辰炁”,将六头水猿妖仙瞬间净空的场景!画面定格在那片澄澈得诡异的球形空域,以及邹凉缓缓下落的身影上。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
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石壁上水映之术微微波动的流光,映照着众人脸上变幻不定的阴影。
终于,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如同破锣被重锤敲响的咆哮,猛地炸开!
“砰!”
一个坐在无支宰下首的黑袍老者猛地一拍石案!那坚硬的万年黑曜石桌面,竟被他蒲扇大的手掌拍得微微一震,边缘崩落几粒石粉!老者猛地站起身,他身形干瘦,却骨架粗大,穿着一身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纯黑色长袍,袍袖和衣襟上用暗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和某种狰狞兽首图案,做工极其精良,与石殿粗犷的风格格格不入。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此刻喷薄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对面蛟臧和无支宰。
他伸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隔空几乎要戳到蛟臧和无支宰的鼻尖上,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浓重的、类似关中但更偏古的音调:
“你们管这叫‘区区一个大乘后期’?!啊?!这就是你们拍着胸脯保证的‘手到擒来’、‘价钱公道’?!”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黑袍下的肩胛骨都在耸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石案对面:“五个!整整五个妖仙四阶的水猿悍匪!外加一个半步五阶、最擅长隐匿偷袭的老猴子!联手围攻!配合默契!阴招迭出!结果呢?!结果呢?!”
他指着石壁上的画面,手指哆嗦着:“灰!飞!烟!灭!连根毛都没剩下!你们看清楚!那是搏杀吗?那是碾压!是屠杀!”
他猛地收回手指,死死攥成拳头,骨节噼啪作响,眼神阴鸷得如同要噬人:“你们两个老东西,是真把咱们黑冰台当猴耍呢?!在这南赡部洲,敢这么明目张胆坑我们黑冰台的,可不多!你们滈潏二水,今天算是让老夫开了眼了!”
这黑袍老者,正是黑冰台此次在关中行动的负责人之一,人称“秦老”。乃是黑冰台内部资历极深、掌管部分外勤事务的元老级人物,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狠辣果决,在黑冰台内外都凶名赫赫。
蛟臧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却是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旁边的无支宰却早已按捺不住。
无支宰那蜡黄僵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掠过一抹凶光。他并未像秦老那样暴怒起身,反而缓缓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向下压了压,动作沉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巨石在深水中摩擦:
“秦老,息怒。事已至此,咆哮无益。”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石壁上的画面,又看向秦老,“那邹凉……确实出乎意料。但秦老也当看出,他并非纯粹依仗自身修为。”
蛟臧立刻抓住话头,接口道,语速飞快:“对对对!秦老明鉴!那小贼……那邹凉,最后那一下,绝对是借助了外力!是某种极其厉害的法宝,很可能是……宝器!对,就是宝器!否则以他大乘后期的修为,绝无可能爆发出那等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