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风波平息,胡万山暂时没了动静,山海屯的春天也真正到来了。河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山间的积雪融化殆尽,露出了黝黑湿润的土地,封冻的海面响起清脆的冰裂声,蔚蓝的海水重新开始荡漾。整个屯子都沉浸在春耕备产的忙碌中。
张西龙推迟了省城之行,决定先把开春的头等大事——春猎侦察和海上开捕——安排好。这两件事关乎合作社一年的基础和士气,他必须亲自盯着。
连着几天,他带着山林组深入野人谷外围,进行更细致的侦察和地形测绘,为后续可能的大规模行动建立详细档案;又和海上组一起,修补加固渔船,试验新改进的定置网和延绳钓,准备化冰后第一时间出海,抢占早春渔汛。
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也让他和林爱凤的交流变少了。常常是天不亮出门,披星戴月才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林爱凤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照顾鸡鸭兔羊,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张西龙能感觉到,妻子似乎有些心事,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欲言又止。
这天晚上,张西龙回来得比往常早些。海上组那边进展顺利,他心里也轻松了些。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和饭菜的暖香扑面而来。林爱凤正在灶台前忙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浓郁。
“回来了?洗洗手,饭马上好。”林爱凤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眉宇间那丝淡淡的愁绪,还是被张西龙捕捉到了。
“做的啥?这么香。”张西龙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炖了只鸡,放了点你带回来的干蘑菇。今天韩叔说养殖场有只鸡不怎么精神,怕是活不长了,就便宜处理给咱们了。”林爱凤一边盛菜一边说,“我还贴了玉米饼子。”
饭菜上桌,昏黄的灯光下,热气腾腾。金黄的玉米饼子,浓香的蘑菇炖鸡,还有一小碟咸菜。简单,却是在这春寒时节最熨帖的食物。
张西龙是真饿了,埋头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大碗鸡汤,才感觉身上的寒气被驱散,疲惫也缓解了许多。他抬头,看见林爱凤小口吃着饼子,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怎么动筷子里的菜。
“爱凤,”张西龙放下筷子,轻声问,“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这几天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林爱凤拿着饼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丈夫关切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也没啥……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怕啥?”张西龙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发现她的手有点凉。
林爱凤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怕你……怕你出事。前些天去县城,虽然你平安回来了,可我后来听栓柱娘偷偷跟我说,你们在县城跟人动了手,差点惹上官司……我听着心里就发慌。这两天,你又天天往山里、海边跑,那野人谷多险啊,听说还有没化完的冰窟窿,海上的风浪也说变就变……我晚上有时候做梦,都梦见……”
她没说完,但张西龙已经明白了。妻子是在担心他的安全。之前赵老歪搞事,她没怎么表露;县城冲突,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她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详情;现在他又开始忙乎那些有风险的事情,她心里的担忧积聚起来,终于忍不住了。
张西龙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歉疚和暖流。他光顾着向前冲,想着合作社的发展,却忽略了身后这个默默支持他、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
他用力握紧林爱凤的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
“爱凤,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张西龙的声音异常柔和,“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没跟你好好说。县城那事,是有人想欺负咱们,但咱们占着理,也没吃亏,反而让对方知道咱们不好惹。以后我会更小心,尽量不跟那种人正面冲突。”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说:“至于进山出海,是有风险,但这个风险,我必须冒。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希望,我是带头人,我不冲在前面,谁冲?但我也不是莽夫,每一次行动,我们都做了最充分的准备,有经验最丰富的老手带队,有严格的章程。就像这次春猎侦察,我们只是在外围活动,绝不深入险地。海上开捕,也选最稳妥的天气和最熟悉的渔场。我答应你,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逞能。”
林爱凤听着丈夫的话,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珍视,心里的担忧稍减,但那份牵挂却更深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是池中之物,他有抱负,有能力,注定要去做一番事情。她不能,也不想拖他的后腿。
“我知道你本事大,想得也周全。”林爱凤反握住他的手,声音也坚定了些,“我不是要拦着你,就是……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外面拼命,我在家里,就总想着,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遇到危险……西龙,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合作社也红火了,你能不能……别那么拼了?咱们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这是林爱凤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出希望丈夫“安稳”的愿望。张西龙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情和一丝淡淡的祈求。
他沉默了片刻,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林爱凤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爱凤,”张西龙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混合着皂角和烟火气的、令他安心的味道,“你说的安稳日子,我也想过。咱们现在有吃有穿,有房子住,合作社也能保证年年有分红,在屯里没人敢小看咱们,这样的日子,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手臂紧了紧:“可是,爱凤,你发现没有,这世道,正在变。变得比以前活了,机会也多了。你看咱们县里、地区,悄悄做小买卖的人是不是多了?收音机里说的话,是不是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我总觉得,有一股大潮要来了。如果咱们现在只图安稳,守着眼前这点东西,等潮水真的涌过来,咱们可能就被淹没了,或者被冲到后面,再也追不上了。”
他轻轻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咱们的孩子(如果他们将来有的话),将来还像咱们小时候一样,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为了一件新衣裳盼过年。我不想咱们山海屯,永远只是个偏僻穷困的小渔村。我想趁着这股潮还没完全起来,咱们先造船,先练好水性,等潮来了,咱们不仅能站住脚,还能借着潮水的力量,走得更远,看到更大的世界,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充满了力量和对未来的笃信。林爱凤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内心深处那片广阔的天地。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下死力气的庄稼汉,也不是仅仅满足于打猎捕鱼改善生活的猎手,他心里装着更远的路,更大的世界。
“可是……那得多累,多危险啊。”林爱凤喃喃道,心疼多于担忧了。
“累是肯定的,但值得。”张西龙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斗志,“至于危险,我会小心再小心。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三炮叔、栓柱、铁柱、虎子他们这帮好兄弟,有合作社上下这么多信任我、支持我的乡亲,还有你——你是我最大的后盾。只要想到家里有你等着,热炕头上有你做的热乎饭菜,我在外面就有使不完的劲,也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这番话,说得林爱凤心里又酸又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我懂了。”她轻声说,“你想飞,就去飞吧。家里有我。我在家,把咱们的小日子过好,把鸡鸭猪羊喂好,把爹娘伺候好,等你回来。你在外面,尽管去闯,但一定要记得,家里永远有盏灯给你亮着,有口热饭给你留着。”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这最朴素、最实在的承诺和牵挂。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在这简陋却温馨的农家小屋里,两颗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贴得更近。
张西龙心中激荡,忍不住再次将妻子拥入怀中。这一次,林爱凤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所有的担忧、疲惫、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在这无声的依偎中消散了。
许久,林爱凤才轻轻推开他,脸上带着红晕:“快吃饭吧,菜都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不用热,这样挺好。”张西龙拿起已经微凉的玉米饼子,咬了一大口,就着温热的鸡汤,吃得格外香甜。
这一晚,夫妻俩说了很多话。张西龙跟林爱凤讲了他对合作社未来的规划,讲了他想去省城看看的想法,讲了外面世界的可能变化。林爱凤则跟他说了屯里的家长里短,说了养殖场小鹿羔又长高了的趣事,说了加工坊的姐妹们又琢磨出了新花样的包装。
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夜深。平凡的日子,因为有了共同的期许和相互的理解支撑,而变得滋味深长。爱情,在这片黑土地和蔚蓝海水之间,在柴米油盐和星辰大海的梦想交织中,悄然生根,茁壮成长。
张西龙知道,有了妻子的这份理解和守候,他前行之路,将再无后顾之忧。而省城之行,也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温情和承诺,变得更加迫切和有意义——他要去为他们的未来,开拓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