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炮的寿宴刚过，大嫂就把账本抱出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林场的规矩，小年这天算总账、分红利。一年到头，大伙儿最盼的就是这一天。早上天还没亮，食堂里就热闹起来了——大嫂带着秀芝、翠花把账本摊在长条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张西龙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铅笔，等着大嫂报数。
“西龙，先算总账。”大嫂翻开账本第一页，清了清嗓子，“今年林场总收入，五万八千三百四十二元七角六分。”
张西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支出：买粮、买料、买设备、修路、盖房、发工资，一共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一元三角二分。剩下的是纯利——三万一千五百六十一元四角四分。”
张西龙又记了一笔。他算了算，刨去预留的发展基金和风险金，可用来分红的金额在两万五千块左右。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
“嫂子，你算得准不准？”栓柱凑过来，伸着脖子看账本。
“准不准你问算盘。”大嫂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你自个儿再打一遍。”
栓柱嘿嘿笑了，缩回脖子：“我哪会打算盘。”
“不会打算盘就闭嘴。”大嫂瞪了他一眼，继续拨算盘珠子。
算完了总账，大嫂开始算各家的工分和分红。林场现在的分配方式，是工分制加岗位补贴——出勤一天算十分，巡护、打猎、养殖、加工，按活儿的轻重和技术含量加成。大嫂一笔一笔地算，算完了，在红纸上列了个名单。
“先念各组的工分总额，再念个人分红。”大嫂把红纸贴在墙上，“大伙儿自己看，有疑问的当面提。”
栓柱第一个凑上去看。他找到自己的名字，用手指头点着数字，嘴里念叨着：“工分一千五百二，分红……三百零五块？”
“三百零五块六毛。”大嫂纠正他。
“三百零五块六！”栓柱咧着嘴笑了，“比去年多了好几十！”
“你今年出勤多，巡护队又评了先进。多劳多得。”张西龙说。
接着是铁柱。他今年带着运输队跑县城、跑地区、跑省城，出勤最多，工分也最高。大嫂念到他的名字：“铁柱，工分一千六百八，分红三百三十六块七毛。”
铁柱蹲在墙角，憨憨地笑了。翠花站在他旁边，挺着大肚子，笑得合不拢嘴：“当家的，你行啊！”
铁柱挠了挠头：“是西龙哥领得好。”
赵虎子今年在地区当店长，工分也不低。他分了三百一十块二毛。拿到钱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然后揣进怀里，拍了拍：“这钱，我攒着，明年娶媳妇。”
“你对象呢？”栓柱问。
“处着呢。”赵虎子嘿嘿笑，“明年办。”
刘建国今年跟着佟德胜学采参，出了几趟山，抬了两株五品叶、三株四品叶，又管着收购站，工分也不低。他分了二百八十五块三毛。拿到钱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把钱数了一遍，递给佟德胜：“师傅，这钱您拿着。”
佟德胜摆了摆手：“你的钱，自己拿着。我老头子要钱干啥。”
“师傅……”
“别整这出。留着娶媳妇。”
刘建国眼圈红了，把钱揣好。
赵小军今年管着特养场，林蛙油产量翻番，工分比去年高了不少。他分了二百七十六块八毛。拿到钱的时候，他先数出一百块，递给他爹赵老歪。赵老歪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儿子递钱过来，愣了一下。
“爹，您拿着。买点好烟抽。”赵小军说。
赵老歪接过钱，手有些抖。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韩老蔫分了二百五十四块五毛。他蹲在院子里，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张西龙面前：“西龙，这钱太多了。我老头子干不了多少活，拿这么多干啥。”
“韩叔，您那草药园今年卖了一万多块。这分红是您应得的。”张西龙说。
“那也是地长得好，不是我长得好。”韩老蔫说。
“地长得好，也是您伺候得好。”张西龙认真地说，“您要是不拿，明年谁还好好种药？”
韩老蔫想了想，把钱揣好了，嘴里念叨着：“明年还种。多种点。”
老李分了二百三十二块六毛。他拿到钱，先数出五十块，递给赵大赖：“大赖，这是你今年的奖金。跟着我跑了一年，没少出力。”
赵大赖愣住了：“李叔，这……”
“拿着。”老李说，“你应得的。”
赵大赖接过钱，眼圈红了。他今年在林场干了整整一年，巡护、劈柴、搬石头、跟着老李学看脚印、学下套子，还跟着猎队进了两趟山。他从来没拿过这么正经的钱——以前在县城混的时候，偷鸡摸狗弄来的钱，花着不踏实。如今这钱，是自己挣的。
“李叔，谢谢您。”赵大赖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跟着我进山，学打猎。”
赵大赖用力点头。
大嫂自己也分了一份——二百六十八块四毛。她拿着钱，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然后递给张西营：“当家的，你拿着。”
张西营摆了摆手：“你管钱，你拿着。”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着。”
“咱家你管钱。你拿着。”
两口子推了半天，最后张西营抽出一张十块的：“我拿十块，买包烟。剩下的你收着。”
大嫂笑了，把剩下的钱揣好。
林爱凤今年管着几家店，又研发了新菜，工分也不低。她分了二百四十五块三毛。拿到钱的时候，她先数出五十块，递给铁蛋：“铁蛋，这是你的。”
铁蛋愣了一下：“我的？”
“你的。你今年在学堂念书念得好，帮娘搬白菜，帮爹跑腿。这是奖励。”
铁蛋接过钱，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林爱凤：“娘，你帮我存着。我长大了娶媳妇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看着大伙儿分钱。轮到他了，大嫂念道：“三炮叔，工分一千三百八，分红二百七十六块六毛。”
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我的钱，给铁蛋和林月一人分一半。铁蛋上学用，林月买衣裳。”
“三炮叔，您自己不留点？”张西龙问。
“我留啥。有吃有喝有烟抽。钱多了没用。”王三炮说，“给孩子们。”
佟德胜也分了二百五十四块五毛。他跟王三炮一样，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刘建国，一份留给林场的孩子们买书。
“佟叔，您这钱，自己留着花。”张西龙说。
“花啥。”佟德胜摆摆手，“我吃林场的，住林场的。钱揣在兜里，沉。给孩子们买书，轻省。”
最后轮到张西龙。大嫂念道：“西龙，工分一千七百二，分红三百四十四块二毛。”
张西龙接过钱，数出五十块，递给大嫂：“嫂子，这是给食堂的。过年多买点肉，给大伙儿包饺子。”
大嫂接过钱，眼圈红了：“你自己不留点？”
“我留了。”张西龙说，“剩下的给爱凤。她管钱。”
林爱凤笑了，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
分完了钱，大伙儿各自散去。有的回屋数钱去了，有的去食堂帮忙做饭去了，有的蹲在院子里抽烟。张西龙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栓柱拿着钱，跑去跟秀芝显摆；铁柱把钱递给翠花，翠花挺着肚子笑；赵虎子把钱揣好，掏出小本子算着明年娶媳妇要花多少；刘建国把钱递给佟德胜，佟德胜推回去，两人推来推去；赵小军把钱递给赵老歪，赵老歪揣进怀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韩老蔫蹲在墙根下，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翘着；老李把钱递给赵大赖，赵大赖攥着钱，眼圈红了。
张西龙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第一次分红的时候，大伙儿拿着钱，手都在抖。那时候钱不多，但大伙儿高兴。如今钱多了，大伙儿还是高兴。不光是钱多了，是日子好了。有山，有林，有林场，有这些人在。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林月走过来。
“想以前。”他接过林月，抱在怀里。林月刚睡醒，睁着眼看他，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想啥以前？”
“想第一年分红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没来林场，在县城看店。我分了钱，给你打电话，你说‘咱有钱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林爱凤笑了：“那时候是真穷。”
“如今不穷了。”张西龙说，“明年会更富。”
“你咋知道？”
“因为咱有山，有林，有林场。有人，有手艺，有牌子。只要肯干，日子就差不了。”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铁蛋从食堂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饺子，一边吃一边喊：“爹！娘！吃饺子了！酸菜馅的！”
“来了！”张西龙应了一声，抱着林月往食堂走。林爱凤跟在后面。铁蛋跑在前面，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着林爱凤的手：“娘，我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
“好。咱一起吃。”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大嫂已经煮好了一大锅饺子。大伙儿围坐在桌前，吃着饺子，说着笑话。窗外，雪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房顶上，落在远处的老林子里。张西龙坐在桌前，抱着林月，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林场，有这些人。有分不完的红，有吃不完的饺子，有说不完的盼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