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林场院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
张西龙是被铁蛋吵醒的。小家伙天不亮就爬起来了，穿着林爱凤给他做的新棉袄——红底碎花的，领口袖口镶着黑边——光着脚站在炕上，扒着窗户往外看。
“爹！爹！外面有人放炮！”铁蛋扭过头，兴奋得直蹦。
张西龙睁开眼，看了看炕梢。铁蛋昨晚守岁没撑住，九点多就睡着了，连新衣裳都是林爱凤趁他睡着给他套上的。林月躺在炕头，被鞭炮声惊醒了，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咧嘴哭。林爱凤赶紧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又塞了奶，安静了。
“铁蛋，把鞋穿上。”张西龙坐起来，披上棉袄。
铁蛋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棉鞋，跑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缩回来。张西龙套上工装，走过去把门推开一半，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栓柱已经起来了，正带着小柱子放鞭炮。一挂小鞭挂在晾衣绳上，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碎屑崩了一地。
“栓柱，起这么早？”张西龙走出去。
“三炮叔让放的。”栓柱回头，咧嘴笑，“他说年初一得放炮，崩崩晦气。”
王三炮拄着拐棍站在食堂门口，穿着林爱凤给他做的那套工装，里头套着黑缎面的棉袄。他冲张西龙点了点头：“西龙，过年好。”
“三炮叔，过年好。”张西龙走过去。
“铁蛋呢？”
“在屋里穿鞋呢。”
正说着，铁蛋从屋里跑出来了，鞋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林爱凤追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棉帽子：“铁蛋！回来！鞋穿反了！”
铁蛋低头看了看，嘿嘿笑了，靠在门框上把鞋换过来。林爱凤给他戴上帽子，又塞了块糖到他嘴里。
“去，给三炮爷爷拜年。”张西龙拍了拍他的脑袋。
铁蛋跑到王三炮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弯腰鞠了一躬：“三炮爷爷过年好！祝您长命百岁！”
王三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过来，三炮爷爷给你压岁钱。”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铁蛋手里。
铁蛋攥着红纸包，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点了点头，他才收下：“谢谢三炮爷爷！”
接着，铁蛋又去给佟德胜拜年。佟德胜从屋里出来，蹲下来摸了摸铁蛋的脑袋，也塞了个红纸包给他。然后是栓柱、铁柱、赵虎子、刘建国、韩老蔫、老李——一圈下来，铁蛋兜里揣了十几个红纸包，鼓鼓囊囊的。
“铁蛋，你这压岁钱，比我一年的零花钱都多。”栓柱逗他。
“那当然。”铁蛋拍了拍兜，“我这是正经挣的。”
“咋挣的？”
“磕头磕的。”
大伙儿都笑了。
上午，张西龙带着铁蛋去山海屯给老支书拜年。皮卡车开到屯口，老支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拄着拐棍，穿着新褂子。铁蛋跳下车，跑过去鞠了一躬：“老爷爷过年好！”
老支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铁蛋揣进兜里，又去给赵二嫂、孙婶子、李嫂她们拜年。妇女们见他来了，这个塞块糖，那个塞把花生。铁蛋兜里装不下了，手里还攥着一把。
“铁蛋，你这是来拜年还是来扫荡的？”张西龙笑话他。
“拜年！”铁蛋理直气壮地说，“顺便挣点压岁钱。”
从屯里回来，已经是中午了。食堂里摆了满满两桌，林场的人，加上附近几个屯子来拜年的老乡，坐得热热闹闹的。大嫂端上一道道菜——酸菜炖白肉、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炸丸子、皮冻、凉拌海蜇皮。张西龙开了两瓶好酒，给大伙儿满上。
“来，正月初一，给大伙儿拜年！”他举起酒杯。
“新年好！”
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出来。铁蛋端着一碗汤，站起来：“新年好！我代表我妹妹，也敬大伙儿！”
“你妹妹还不会喝酒呢。”栓柱笑了。
“她不会喝，我替她喝。”铁蛋把汤干了。
林月躺在林爱凤怀里，睡得正香。铁蛋凑过去看了看，小声说：“娘，妹妹啥时候会走路？”
“还得等一年。”
“那啥时候会叫哥哥？”
“也得等一年。”
“这么久。”铁蛋叹了口气，“那等她长大了，我教她打猎。”
林爱凤笑了：“你先把书念好再说。”
吃过午饭，张西龙把林场的骨干叫到场部，开了个新春团拜会。说是团拜，其实就是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喝着茶，说说新年的打算。
“今年有几件事要干。”张西龙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捏着根粉笔，在地上画了张图，“第一，特养场再开两条林蛙沟。第二，草药园再扩三十亩，种人参试试。”
“人参？”韩老蔫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不好种。长得慢，伺候起来麻烦。”
“咱有佟叔。”张西龙看了看佟德胜，“佟叔，您说这人参能种不？”
佟德胜抽着烟袋，想了想：“能种。但得选好地。人参喜阴，怕晒，怕涝。得选腐殖土厚、排水好的林子，搭上遮阴棚。种下去，三五年才能收。急不得。”
“三五年没事。”张西龙说，“咱不急着收。先试种几亩，看看行不行。”
佟德胜点了点头：“行。我教建国，建国教徒弟。一步一步来。”
“第三，”张西龙在地上画了个圈，“木工坊再招两个徒弟。大哥的根雕现在卖到外省去了，订单排到了下半年。得加人。”
张西营蹲在旁边，憨憨地笑：“订单是多。但得挑好苗子。根雕这东西，得有灵性。没灵性的，教也教不会。”
“你看着挑。”张西龙说。
“第四，”他顿了顿，“我想在省城再开一家店。”
“又开？”栓柱瞪大了眼睛，“省城都三家了！”
“三家不够。”张西龙说，“慧慧说了，东城那家店生意好，西城那家也好。但南城那边还没有咱的店。南城是省城最热闹的地方，人流量大。在那儿开一家，生意肯定好。”
“那得多少钱？”栓柱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西龙说，“咱林场这两年攒了些家底，够用。”
“第五，”他画了个小人，“学堂再招一个老师。陈老师年纪大了，一个人教所有孩子，忙不过来。我打算从县城请个年轻老师来，教算术和自然。陈老师教语文。”
“那陈老师愿意不？”林爱凤问。
“愿意。陈老师说了，有人分担，他求之不得。”
“第六，”张西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修路。去年修了林场到山外的路。今年把林场到屯里的那段也修了。让屯里的孩子来林场念书，不用再走泥路。”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听完了，点了点头：“西龙，你这几步走得稳。不贪多，不图快。一步一步来。行。”
张西龙笑了：“三炮叔，您同意就行。”
“我同意啥。”王三炮磕了磕烟灰，“你拿主意，我跟着干。”
团拜会开到下午，大伙儿各自散了。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老林子的树梢染成金红色。铁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三炮爷爷说要带我去看狗。你去不去？”
“去。”张西龙跟着他走到狗圈旁边。王三炮蹲在狗圈前面，正喂黑旋风。黑旋风已经老了，但精神头还好，看见王三炮就摇尾巴。旁边还有几条小狗崽，是灰狼和黄毛下的，胖乎乎的，在狗圈里滚来滚去。
“铁蛋，来。”王三炮招了招手。铁蛋跑过去，蹲在他旁边。王三炮指着那几条小狗崽说：“你看，这几条狗，将来都是好猎犬。等它们长大了，三炮爷爷带你进山，教你训狗。”
“真的？”铁蛋眼睛亮了。
“真的。”王三炮说，“不过训狗跟念书一样，得慢慢来。不能急。”
“我不急。”铁蛋认真地说，“我慢慢学。”
张西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夕阳照在王三炮和铁蛋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狗圈里的小狗崽哼哼唧唧地叫着，黑旋风摇着尾巴，老李蹲在旁边的墙根下，抽着烟，看着他们。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王三炮第一次教他训狗。那时候也是冬天，也是狗圈旁边，也是这么蹲着。王三炮说“训狗不能急，得慢慢来”。如今，轮到他儿子了。一代传一代，一辈教一辈。这日子，就这么传下去。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林月走过来。
“想以前。”他说，“想三炮叔教我训狗的时候。”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铁蛋跑过来，拉着林爱凤的手：“娘！三炮爷爷说，等小狗长大了，教我训狗！”
“那你得先把书念好。”林爱凤说。
“我念好了。”铁蛋挺了挺胸脯，“陈老师说我认字快。”
“认字快也得接着念。”张西龙蹲下来，跟他平视，“训狗要念书，打猎要念书，做买卖也要念书。你念的书越多，将来干的事就越大。”
铁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念很多书。比爹念的多。”
张西龙笑了：“好。比爹念的多。”
铁蛋满意地跑了。
张西龙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夕阳，看着王三炮和铁蛋蹲在狗圈旁边，看着老李在墙根下抽烟，看着栓柱和铁柱在食堂门口劈柴，看着赵虎子在收购站里算账，看着刘建国在草药园里浇水，看着赵小军在特养场里喂林蛙，看着韩老蔫蹲在地头看药材，看着大嫂在食堂里忙活，看着张西营在木工坊里雕东西，看着林爱凤抱着林月站在他身边。他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林场，有这些人。有干不完的活，有分不完的钱，有说不完的盼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