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野菜回来没几天，地就化透了。
张西龙蹲在苗圃边上，用手扒开表层土，往下挖了半尺深。土松软、潮湿、黑黝黝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一松手就散开。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冲着场部喊了一嗓子：“栓柱！铁柱！地化透了！明天开犁！”
栓柱从食堂里探出头，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真的？”
“真的。你来看看。”
栓柱跑过来，蹲下也扒了扒土，点了点头：“行。明天翻地。”
第二天天刚亮，林场就热闹起来了。栓柱带着人把去年收起来的犁铧翻出来，擦干净，上了油。铁柱从牲口棚里牵出两头骡子——那是林场去年买的，一头黑的，一头灰的，都是三岁口，正当年。骡子养了一冬天，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牵出来的时候直打响鼻，蹄子刨着地，急得不行。
“这俩家伙，憋了一冬天，劲儿大着呢。”铁柱拽着缰绳，被骡子扯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你小心点。”张西龙走过来，看了看骡子，又看了看犁铧，“这犁铧有点钝，得磨磨。”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块磨石，蘸了水，在犁铧的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了十来分钟，刃口亮了，手指头一试，能刮下汗毛。
“行。”他把犁铧装回去，拍了拍手，“开犁！”
第一块地是林场东边的那片向阳坡，去年种的苞米，今年还种苞米。铁柱牵着骡子走在前头，栓柱扶着犁把跟在后面。犁铧插进土里，骡子一使劲，黑土翻上来，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栓柱扶着犁，一边走一边吆喝：“驾！驾！”骡子走得稳当，犁沟翻得又直又匀。
张西龙跟在后面，弯腰抓起一把翻上来的土，捏了捏，点了点头。这地养了一冬天，肥得很。种啥都能长好。
“西龙哥，今年苞米种多少？”栓柱回头问。
“那片坡全种苞米。下边那块平地种土豆。河沟边那块种点黄豆，给骡子和猪当饲料。”
“行。”栓柱吆喝着骡子，继续往前走。
翻了一上午，翻出来十几亩地。骡子累了，人也累了。大嫂带着秀芝把饭送到地头——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壶凉开水。栓柱把骡子卸了套，牵到地头树荫下，让它们歇着。铁柱把犁铧擦干净，靠在树根上。
“吃饭了！”大嫂喊了一嗓子。
众人围坐在地头，就着山风啃饼子。铁蛋也跟来了——今天学堂放假，陈老师说“春耕了，让孩子们回去帮帮忙，看看地里咋种庄稼”。铁蛋蹲在地头，看着翻出来的黑土，伸手抓了一把，攥了攥，学着张西龙的样子捏了个土团，又捏碎了。
“爹，这土真肥。”铁蛋说。
“你咋知道肥？”张西龙笑了。
“黑。黑就肥。”
“谁教你的？”
“陈老师说的。陈老师说，黑土是肥土，黄土是瘦土。咱这儿是黑土地，种啥长啥。”
张西龙点了点头：“陈老师教得好。你记住了。”
铁蛋得意了，又抓了一把土，捏了个土球，朝栓柱扔过去。栓柱正啃饼子，被土球砸在肩膀上，愣了一下，回头看见铁蛋在笑，也抓了把土，捏了个球扔回去。铁蛋被砸了个正着，咯咯笑着往张西龙身后躲。
“栓柱，你多大了还跟孩子一般见识。”大嫂瞪了他一眼。
“嫂子，是他先扔我的！”栓柱委屈。
“你是大人，他是孩子。让着点。”
栓柱撇了撇嘴，不吭声了。铁蛋从张西龙身后探出头，冲栓柱做了个鬼脸。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接着翻地。下午换了一片地，是林场西边的那块平地，准备种土豆。这块地比东边的坡地平整，土也更松软。骡子拉着犁走得快，栓柱扶着犁把，步子也快。铁柱跟在后面，用锄头把大土块敲碎。
张西龙蹲在地头，看着翻出来的地，心里盘算着。今年种十亩苞米，五亩土豆，三亩黄豆。苞米和土豆够吃，黄豆给骡子和猪当饲料。再多开几亩荒地，种点菜——白菜、萝卜、茄子、辣椒，食堂用着方便。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林月走过来。林月刚睡醒，睁着眼到处看，小脑袋转来转去，对什么都好奇。
“想种地的事。”张西龙站起来，接过林月，抱在怀里。林月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今年种多少？”
“苞米十亩，土豆五亩，黄豆三亩。再开几亩菜地。”
“那得忙到啥时候？”
“忙到五月。种完了，还得锄草、施肥、浇水。一直到秋天收了，才算完。”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你呀，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好。”张西龙说，“闲下来就浑身不得劲。”
铁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翻出来的蚯蚓：“爹！你看！大蚯蚓！”
张西龙低头看了看，那条蚯蚓足有筷子长，在铁蛋手心里扭来扭去。“蚯蚓是益虫，松土的。你把它放回去。”
“放了它还能活吗？”
“能。你把它放土里，它自己就钻进去了。”
铁蛋蹲下来，把蚯蚓放在地上，看着它慢慢钻进土里，笑了。
“爹，咱家的地，蚯蚓多不多？”
“多。蚯蚓多，说明土肥。土肥，庄稼就长得好。”
铁蛋点了点头，又跑去翻土找蚯蚓了。
傍晚，收工了。骡子卸了套，牵回牲口棚，喂了草料，饮了水。栓柱和铁柱把犁铧和锄头擦干净，收进仓库。张西龙扛着铁锹，沿着翻好的地走了一圈，看了看深浅——翻得够深，够匀，垄沟也直。
“行。”他点了点头，“明天再翻一天，地就差不多了。”
回到场部，大嫂已经做好了饭——炖了一锅野猪肉，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大伙儿围坐在桌前，吃着喝着，说着今天翻地的趣事。
“铁柱，你那骡子今天差点把你拽了个跟头。”栓柱笑话他。
“那是我让着它。”铁柱嘴硬。
“你让着它？我看是它让着你。”
大家都笑了。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忽然说：“西龙，今年的地，种得好。”
“三炮叔，还没种呢，刚翻完。”
“翻得好，就种得好。”王三炮说，“你翻的地，深，匀。垄沟直，垄台平。比生产队那时候强多了。”
“生产队咋翻的？”栓柱问。
“生产队翻地，糊弄。浅，不匀。垄沟歪歪扭扭的，犁铧插不进去，骡子走不动。”王三炮磕了磕烟灰，“那时候种地，是为了交公粮。糊弄糊弄就行了。如今种地，是为了自己吃。不糊弄。糊弄自己，那不是傻子吗？”
大伙儿都笑了。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王三炮，心里想，三炮叔说得对。以前种地是为了交公粮，糊弄糊弄就行了。如今种地是为了自己吃，不糊弄。糊弄自己，那不是傻子吗？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翻地的进度记在本子上。东边坡地翻了十二亩，西边平地翻了八亩。明天再翻一天，剩下的几亩荒地也开了，菜地就够了。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地里的黑土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像刚揭开的被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跟着爹翻地。那时候是拿镐头刨，一镐一镐地刨，刨一亩地得两天。如今用骡子拉犁，一天能翻十几亩。日子不一样了。但种地的道理没变——地得养，不养就瘦。人得勤，不勤就穷。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野猪肉汤，浓得很。
“今天翻了多少？”
“二十亩。”
“那明天能翻完不？”
“差不多。明天再翻一天，剩下的几亩荒地也开了，菜地就够了。”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种完地，你还干啥？”
“种完地，该打猎了。春天野猪祸害庄稼，得盯着。”
“你呀，一年到头闲不住。”
“闲不住好。”他笑了，“闲不住，日子才过得踏实。”
他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家走。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林月睡在炕头，小脸朝着里面，呼吸匀匀的。张西龙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林月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老林子里传来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地里的苞米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人多高。铁蛋在地里跑，林月坐在田埂上玩泥巴。他站在地头看着，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地，有这些人。有翻不完的地，有种不完的庄稼，有说不完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