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仇神色淡淡的从人群中走过,走到沐风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素来是个知道轻重的,今日怎么失了分寸?”
“怎么了公输先生?”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
“哦,这些是边军退下来老兵……”说着,沐风嘶的一声,拍了拍脑门道:“我这脑子,忘了这一茬了。”
公输仇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好在这一拨来的不多,不然让长安知道了,说不定蓄私兵的名头就扣在家主头上了,别忘了,咱们秦氏可是一等一的良善门户。”
“噗嗤…”凤九从一边路过,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公输仇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东西,吃你饭去吧!”
凤九冷笑一声,哼着南调往食堂走去。
公输仇叹了口气道:“这些退役的军士都是汾国公安排过来,以后就安置在骊山,但这明面儿上的界限,可得分开,免得让风言风语诟病,你也知道,家主如今风头正盛,正是要主动避嫌的时候。”
他往人群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些人进来就进来了,好好安置安置,过段时间,朔方那边陆陆续续的来人,你派人亲自守在枫林口,将那些人安置在附近的村落。”
“然后?”
“家主打算在陈家村附近建个商坊……”
公输仇附耳将秦渊的安排说了个一清二楚。
沐风恍然道:“这样大的工程,不比长安西市东市要小。”
公输仇嗯了一声道:“咱们有工具,墨家人也齐整,花不了多长时间,另外,讲武堂的训练场地太小,家主和圣人商量着,将学院直接改在骊山来,如此,三千人也不算突兀了,也不会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先生,这可瞒不住有心人。”
公输仇阴鸷一笑道:“有心人自然不会少,谁敢置喙国师府半句,老夫活剖了他,正好也学了一些新花样。”
.........
太后寿宴落幕才过三日,蜀王的寿辰便接踵而至。
太祖在世之时早立下铁律,姜氏宗室子弟,行事务以节俭为本。
祖训在前,蜀王的生辰,便万万学不得太后寿宴那般铺张热闹。寿宴可办,但排场做不得,礼乐不可奢。
公孙大娘给女儿梳妆打扮,一把木梳细致的从发间一下又一下,口里念念有词。
“金鸡啼响闺门开,阿母持梳理鬓来。
一梳,梳去闺中旧时岁,从此辞却娘家台。
二梳,梳得发丝丝丝顺,愿你夫家少嫌猜。
三梳,梳拢青丝成云髻,莫忘堂上两翁怀。
昔年襁褓承抚育,今朝车马促妆台。
此去朱门为妇道,进退分寸自安排。
家中爹娘常记念,不必日日挂心怀。
但求岁岁身安稳,便是阿母慰愁怀。”
“令妤啊,这首歌你外婆也给娘唱过,再不唱,娘亲怕是要忘了,不知不觉你在宫里已经待了这么久了,女儿家最好的年岁都留在这冷冰冰的皇城里了,以前总觉得你和皇子们的关系好,未来能有个好归宿啊,可惜啊,你命不好,等啊等,熬啊熬,从闺女熬成了妇人的年纪,如今也没个落地处,都是娘亲对不住你。”
说着说着,公孙大娘眼眶便红了。
公孙令妤同样红了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虽说太后未将女儿赐给蜀王,但此次正赶上他的生辰,女儿应该被当做赏赐送出去,怕是难回了,一入蜀地,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和娘亲见面的机会。”
“听说蜀王早年荒唐,年纪大了性格倒是稳重了,若运气好,被纳入房,做个侍妾,就再也不必在这冷冰冰的青鸾殿待着了,咱们女儿家不就是图个好归宿么,嫁谁啊都一样。”
正说着,外间响起小碎步,母女二人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滕内侍走了进来,看了二人一眼,轻叹一口气,而后说道:“口谕,特赐青鸾殿女官公孙令妤,归于蜀王,充府中侍妾。尔既入藩邸,宜敬慎自持,恭谨侍主,恪守闺仪,毋怠毋违,蜀王亦当善视之。”
虽早做好了心理建设,但真真切切的听到,公孙令妤还是怔在了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耳边嗡鸣。
“女儿,快谢恩啊。”公孙大娘使劲打眼色。
滕内侍并未怪罪,上前两步,担忧道:“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还有什么要求,趁着还未出宫,一并说出来,看在这些年你兢兢业业的份上,该答应的,我都会答应,比如.....传个话什么的....”
公孙令妤蓦地回过神,唇边溢出一抹苦笑,缓缓下拜道:“此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长安,求大内官关照母亲。”
滕内侍不解的看着他,蹲下身子,问道:“你可听明白了某的意思?”
公孙令妤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抹感激之色,重重磕了个头道:“若不是您,令妤十多年前就该是个死人了,也不会有去南疆的机会,令妤已经知足,不想再给其他人添麻烦了,此生已缘尽,希望大内官珍重身子。”
滕内侍看了她许久,无奈的摇了摇头,亲手扶她起来,说道:“既已经想通,某便不再劝了,你母亲身份不够,某,亲自送你到蜀王那儿。”
公孙大娘怔楞片刻,继而大喜,跟着跪下磕头,这历来,只有真正的贵人才值得滕内侍相送。
大内官代表的可是陛下的颜面呐,如此,蜀王也得看重女儿几分,哪怕年老色衰被厌弃,也不会丢了荣华富贵。
“多谢大内官。”公孙令妤仿若一瞬间丢掉了悲喜,淡淡点头。
出宫那一刻,天上飘下了文宣十一年的第一场大雪,顷刻间便铺撒在了整座城,宫禁染白,让公孙令妤更添几分悲意。
滕内侍似乎感觉了出来,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扶上车轿。
“令妤未出城之前,求大内官隐瞒一二,不要让大殿下知晓此事。”
“大殿下常年在军中,是个热血性子,若他知道,怕是要搅弄个天翻地覆才罢休,某知道,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