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的穹顶之下,那一声非人的尖啸仿佛带着实质的波纹,狠狠撞在万象学宫禁地冰冷的墙壁上,又猛地反弹回来,钻进吴境的骨髓深处。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如同被丢进沸水中的蜡像。刚刚亲眼目睹宫主篡改法则的震撼还未彻底消散,一股更阴冷、更无形的东西已经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万物腐朽的气息。
“呃啊——!”一名跪坐在远处廊柱下的弟子猛地抱住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捂着耳朵,眼珠惊恐地乱转,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怪物。“门…什么门?青铜…青铜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我…我忘了…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的头…像要裂开!”
吴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那尖啸的本质。这不是攻击肉身的力量,而是针对认知、针对记忆的瘟疫!它正在疯狂撕扯所有生灵脑中关于“青铜门”的一切印记!
环顾四周,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越来越多的弟子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有的原地打转,神色呆滞;有的疯狂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抓住脑中正在飞速溜走的记忆碎片;更有甚者,直挺挺地倒下,瞳孔放大,口鼻间溢出象征思维彻底崩溃的涎水,只留下空洞的躯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精神腐朽的怪异味道。
“阿时!守住心神!”吴境低喝,一步踏前,无形的知心境念力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试图撑开一个隔绝污染的屏障。但那股“记忆瘟疫”的力量诡异而刁钻,如同亿万根无形的细针,裹挟着汹涌的混乱法则,疯狂地试图穿透他的意念防御。每一次冲击,都像有冰冷的铁刷刮过思维宫殿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企图抹掉那些铭刻着青铜门信息的基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里关于苏婉清被锁链禁锢的画面、青铜门虚影的轮廓、乃至宫主脖颈上那诡异甲骨文伤痕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磨砂玻璃。
“哥哥…好吵…好多声音在脑子里钻…”阿时小小的身影紧挨着吴境,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右眼深处那抹幽邃的蓝光剧烈地波动着,仿佛暴风雨中的灯塔。她无法像吴境那样构筑强大的意念屏障,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些疯狂混乱的认知噪音涌入脑海。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必须找到源头!吴境眼神锐利如刀,顶着瘟疫浪潮般的冲击,强行催动感知。他的意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穿透混乱的屏障,艰难地逆流而上,追溯着瘟疫传播的轨迹。源头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正是方才宫主气息消失的方向——万象学宫最核心的“无思殿”!
吴境不再犹豫,一把抄起阿时小小的身体,护在身前,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混乱空气的影子,朝着感知锁定的方向暴冲而去。意念的屏障在前方不断破碎又重组,每一次破碎都意味着无数混乱信息的疯狂涌入,冲击着他的心神。他咬紧牙关,强行记住每一个关键的念头,每一次关于青铜门的悸动,如同在狂风中守护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烛火。
“哗啦!”
禁地通往无思殿的最后一道沉重石门在他面前轰然开启,没有守卫,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殿内光线黯淡,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晶球。晶球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无数细密如蜂巢般的孔洞,每一次旋转,都从孔洞中喷射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灰色雾气。雾气弥漫之处,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哀鸣,仿佛空间本身都在遗忘。
那晶球,便是瘟疫的母巢!
吴境瞳孔骤然收缩。就在那黑色晶球下方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排排冰冷的石棺。每一具石棺都敞开着,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具具形态扭曲、散发着陈旧腐败气息的尸体!这些尸体显然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折磨,身上布满了奇异的、类似青铜锈蚀后的斑痕——正是他之前在被囚学者身上提取“真理抗体”时见过的特征!这些本该是“抗体”来源的遗体,此刻竟成了传播致命认知瘟疫的温床!宫主不仅剥夺了这些探索真理者的生命,如今连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存在价值,都被扭曲成了散播遗忘的毒刃!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点燃了吴境的五脏六腑,比那记忆瘟疫更加灼热。但就在这怒火升腾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左臂上,那枚由甲骨文“心”字异变而来的淡金色结晶烙印,仿佛被这源自青铜门腐蚀的瘟疫气息彻底激怒!嗡!烙印猛地爆发出一片刺目欲盲的青金色光芒,细密的甲骨符文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延伸!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吴境全身,仿佛有无数滚烫的烙铁正在他的骨头上刻字!
“呃——!”吴境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跳。
那烙印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周围弥漫的灰色瘟疫雾气。光芒吞吐间,烙印的形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变化!玄奥的线条不断向外蔓延、勾勒,几个呼吸间,一个复杂、古朴、散发着死寂与悠久气息的青铜门烙印,赫然出现在他整个左臂之上!烙印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如同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吴境感觉到一种灵魂被拉扯的悸动!
吞噬了瘟疫的烙印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灼热、更加“饥饿”,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冰冷意志顺着手臂逆流而上,狠狠撞进吴境的识海!
轰——!
眼前的一切景象如同摔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无思殿消失了,阿时消失了,布满瘟疫晶球和遗体的景象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连概念都被吞噬的漆黑虚空。这片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而在那无边黑暗的尽头,一点微光幽幽亮起。
那是一扇门。
一扇顶天立地,仿佛由最古老的青铜浇铸而成的巨门!门体上布满了比吴境左臂烙印复杂亿万倍的玄奥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淌,如同活着的血管,散发着冰冷、威严、亘古不变的意志!仅仅是“看见”它,吴境就感觉自己的思维几乎要冻结、崩溃!
门扉紧闭着,仿佛封锁着宇宙最深沉的秘密和最极致的恐怖。
而就在这扇无尽威严、令人绝望的青铜巨门之下,在那片象征绝对虚无的黑暗虚空之中,一道纤细却清晰无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袭青衣,背影孤绝。
是苏婉清!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黑暗吞噬了她大部分面容的细节,但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却如同烙印般穿透虚无,清晰地映入吴境疯狂震荡的识海深处。
一个轻盈得近乎残酷的笑,伴随着无声的唇语,在吴境灵魂深处轰然响起: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