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还在院落里打转。
周开的视线从那具无头残尸上掠过,最后停在瑟缩的驱狼老四身上,指尖摩挲着刚到手的魂珠。
“起来说话。我观老四和郭奉义使的是《元骸升灵诀》,你们这黄泉宗,跟早年灭门的鬼符宗有何瓜葛?那传承可是鬼符宗留下的制符之道?”
江渺双臂仍在轻微战栗,她支撑着站定,一言不发地垂下颈脖,将满是血污的长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微鸣。
高个老二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主,他顾不得膝盖上的泥尘,点头哈腰地往前凑了半步。
“回前辈的话,本宗得了几页《元骸升灵诀》的残经,符箓传承也有一些。”老二压低声音,眼神瞥向江渺,“至于师父临终前给师姐留了压箱底的宝贝,我等做师弟的,那是半点没瞧见。”
周开不置可否,视线移向南面天际。
刺耳的破空声贯穿了长街,数道青红流光划破残云,拖着长长的灵压尾迹直坠此处。
“丹药、功法、灵石。”周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流光,语气如闲庭信步,“想清楚你们要什么,机会只有一次。”
老二喉咙里发出一声明显的吞咽响动,老三握弓的手指猛地攥紧,连驱狼老四都抬起头,眼里迸出一道精芒。
江渺死死盯着脚尖,手指摩挲着剑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这厚重的因果压得喘不过气来。
五道流光强行撞碎小院的血腥气,重重砸在虚空之上。
激荡的劲风掀翻了院里的石桌,烟尘随之狂舞。
领头的修士披着一身绣金暗红蟒袍,霜白的胡须垂至胸口,正是东宁城汤城主,元婴后期。
其后四人错落排开,周身灵光隐而未发,视线如刀凿斧刻般,将小院剜了一遍。
十余名金丹修士紧随其后。
一名断眉中年人刚站定,视线便钉在了郭奉义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上。他额头青筋暴跳,双拳紧握,牙根咬合的吱呀声清晰可闻。
汤城主斜睨了一眼郭奉义的死相,眼皮颤了颤,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挪开。当他看向负手而立的周开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状。
在他眼中,这年轻人展露的气息不过元婴初期。可诡异的是,对方脚下的流光纹丝不动,反倒是四周的天地灵气在触及对方三尺之内时,竟自行溃散回避,宛如见到了某种不可直视的禁忌。
一种荒谬的错觉攫住了汤城主的心脏,仿佛只要对方愿意,抬手间就能将这此城抹为平地。这种毫无来由的窒息感,让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原本凌空的身位。
“老夫汤显祖,忝掌东宁城。”汤城主敛去傲气,双手正式叠扣,微微倾身,“未曾想这弹丸之地,竟引来道友这般真龙入海。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周开神色不动,瞳孔倒映着半空中五位元婴的身影,漫不经心。
“周开,初来贵城。”
汤城主垂下眼帘,原本收敛的威压缓缓铺开,震得长街上的瓦片喀喇作响。
“周道友,郭家替城主府打理临水楼,这小辈若有得罪之处,道友略施惩戒即可,何至于此?如今闹出人命,还要释放威压,大张旗鼓引我等亲自前来,这是为何?”
周开履尖点在虚空,足下空气炸开一圈透明波纹,整个人凭空拔高三丈。他背负双手,下颌微抬,视线越过汤显祖的肩膀,俯瞰全城。
“这人也是自家门户里的腌臜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本座唤尔等前来,确有要事。从今日起,这东宁城,便姓周了。尔等五人敞开识海,让本座种下魂印。听差办事,命还是你们的。”
汤城主双眼眯成一条细缝,五指捏得骨节咯吱作响。
他怒极反笑,唇缝中挤出一声冷哼。
身侧那名道袍中年率先发难,袖中掠出一抹寒芒。
银环脱手即碎,化作九枚磨盘巨轮,齿刃高速旋转间,拉扯出道道刺耳的锐鸣,封死了周开周身十丈空间。
“好大的狗胆!区区元初巅峰,也敢在此狺狺狂吠!真当我东宁城无人?!”
中年道人眼底杀机暴起,掌心灵力灌注阵轮,九轮齐震,杀伐之气直接绞碎了下方的院落顶棚。
断眉金丹藏在众人身后,面露狰狞狂喜,双目死死锁定周开的咽喉,似在等着看血溅长空的画面。
周开眼神微冷,也没见有什么动作,阴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脱体而出,站定在他身侧,五官容貌几乎是周开的拓刻,正是煞胎分身。
两人指尖残影交叠,指诀在空气中划出繁复的弧光,天地元气在此刻诡异地停滞了。
烈日当空,天色却毫无预兆地黑了下去。
云层轰然崩散,两尊大日真炎强行撞碎云霞,与之对应的,是两轮散发着彻骨寒气的孤月,一东一西,四星连珠,天穹在此时一分为二。
左半边天空赤浪翻涌,热浪席卷而下,将空气灼烧得噼啪作响;右半边则寒霜横空,冷雾锁住了一切生机,连飘落的烟尘都凝固在半空,化作剔透的晶粒。
那十几个金丹修士周身灵光狂闪,随即犹如琉璃落地,清脆崩裂。他们甚至没能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僵硬地从高空坠下,激起大片尘土,晕死过去。
汤城主面色大变,脚下一沉,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
他死死盯着那两日两月,此人不动用法宝就有如此阵仗,到底是何方神圣。
“快!开护城大阵!”
那道袍中年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块阵盘,还没掐诀,视界便被一抹极致的紫金辉光完全占据。
周开袍袖甩动,千枚剔透晶体喷涌而出,排布虚空。每枚晶核内部雷蛇蹿动,表面缠绕的真光丝线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狂躁灵压将四周的天地元气直接排空。
紫金光柱拔地而起,纵横交错间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五名元婴修士悉数扣入其中。
那股即将引爆的寂灭气息,压得这方天地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呜咽。
道袍中年的食指悬在阵盘铜钮上方半寸,指节惨白,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几缕游离的发丝刚触及周遭空气,还没来得及飘起,便无声无息地湮灭成灰。
他很清楚,只要哪怕一丝灵力注入阵盘,这千枚光晶就会瞬间将他们绞成虚无。
五团原本耀眼的护体灵光此刻死死收敛贴肤,不敢向外波动分毫。
汤显祖喉结艰难滚动,后背锦袍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那股彻骨的寒意却并非来自高空的霜月,而是源自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江渺贝齿几乎嵌入下唇,渗出一丝殷红而不自知。她的视野被那道身影完全填满,除此之外,天地万物皆成黑白余烬。
“这……”老二两股战战,咽了口唾沫,胳膊肘哆嗦着捅了捅江渺,声音压得极低,“师姐,你之前不总说自己终归要嫁人么?我看这位周前辈……若是跟了他,总不算辱没你吧?咱们若是能抱上这条大腿,哪怕是做个端茶递水的……”
江渺耳根腾地烧红,不知是被这混账话激的,还是因为那道高不可攀的身影。她狠狠剜了师弟一眼,紧攥剑柄的五指却鬼使神差地卸了力道,叱道:“闭嘴!”
周开凌空一步踏落,脚下虚空轰鸣。头顶大日与霜月随之下坠十丈,金白两色极光疯狂绞杀,冷热气流交替冲刷,将五人的护体灵光挤压得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四周悬浮的千枚雷晶骤然内缩三尺。
几缕溢出的真光擦过道袍中年的脸颊,护体罡气如薄纸般破碎,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显现,焦糊味还没散开,伤口已被寒气冻结。
“这魂印,是尔等自己敞开识海领受,还是等本座祭出法宝,把神魂抽出来慢慢烙?”
语气平淡,可听在汤显祖耳中,却比那两轮霜月更让人心寒。
五人眼球疯狂转动,视线在彼此惨白的脸上飞速碰撞。这种距离下,他们不敢开口,神识传音在识海中乱成一团。
“师兄!此人不动用法宝便有如此威能,那雷晶怕是碰一下我等就要神魂俱灭!”道袍中年人眼神游移不定。
“还能怎么办?护城大阵连开启的机会都没有。”身材魁梧的壮汉牙关打颤,身上的凶煞之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一直阴沉着脸的老者此刻眼皮痉挛般狂跳,传音尖锐刺耳,“老夫刚才试着运转灵力,神念刚离体三寸就被那真光灼烧,他是真的能灭杀我们!”
“诸位。”
汤显祖的声音在几人识海中响起。
“刀悬颈侧,多思无益。此人雷霆手段却未动手,或许并未那是嗜杀的魔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
街道上凡人虽被压得跪伏在地,却无一人暴毙;昏死的金丹修士只被威压所慑,并无大碍。
他收回视线,盯着周开看了许久,双手抱拳,竟是朝着周开深深一揖。
这一礼行完,汤城主并未依言敞开识海,反而缓缓挺直了脊背,眼底泛起一股厉色。
“前辈神通盖世,杀我等如探囊取物。”
汤显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有一言,汤某死也要讲。东宁城苦飞蝗久矣,人族如猪狗,任妖宰割。老朽无能,守得窝囊,但这口残气,终归是为了这一城百姓吊着的。”
说罢,他猛地抬头,浑身法力激浪,直视那双毫无波澜的瞳孔。
“若前辈占城是为了抵御虫潮,给人族留个活种,我等五条烂命,给了又何妨!别说神魂印记,便是要将老朽炼成尸傀守门,汤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道友夺城是为了享乐,或是要投靠那合体期的蝗虫妖母,助纣为虐,残害同族,”眼角崩裂,血泪滚落,“那今日就算拼得神魂俱灭,我等五人也要从阁下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其余四名元婴闻言,不再互望,面上的惨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灰败。
四人齐齐踏前一步,护体灵光虽如烛火般摇摇欲坠,却死死顶在周开那滔天威压之前。
虚空中,周开眼皮微抬,瞳孔中那漫不经心的冷意终于敛去了几分。
他闭关之时早已盘算清楚。
如今这苍梧境局势糜烂,人族疆域七成沦丧,西去腹地路途遥远,耗费的年月就难以计量,光是那几尊盘踞中途的大乘期外族巨擘,就足以让他喝上一壶。
反观这东宁城,地处东境偏隅,周遭两千万里内只有一个合体期的蝗虫妖母称霸。
等以后灭了妖母,稳了跟脚,再拉起大军一路向西,到时候人族那两位大乘自不会坐视不管,定会遣人接触。
况且……
周开指尖轻弹,身后大日真炎轰然膨胀,将漫天阴霾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他周某人日后注定要镇压一族气运,做那人族老祖。
要是让人知道,他周老祖有五十余位返虚在手,有一拼之力,却偏偏弃城跑了,万一未来此事传扬出去,脸上无光。
“本座既接了这城,便会倾尽全力,庇佑此间。”
周开大袖一挥,漫天神通瞬间消散,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浩大煌煌的纯阳暖意倾泻而下。
“敞开识海。这东宁城的天,从今天起,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