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看着三位螳螂仙子浑身甲壳紧绷,抬手在红玉的脑壳上敲了一记,清脆作响。
“放松点,别搞得如临大敌一般。这叫围猎,是咱们恃强凌弱,人多欺负人少。几十个返虚堵他一条老狗,这就叫排面。只要他敢露头,一人一口唾沫就够了。况且楚瑶有趋吉避凶之能,那厮若是偷袭,定会被她发现,翻不起浪来。”
“有些隐晦。”杜楚瑶眼底那两轮金芒缓缓敛去,指尖点向西北方位,“其他地方确认只有一些普通灵药和矿石,唯独那里是一片空白死地。藏得太干净,反倒露了怯。”
十里外,枯树梢头。
蝉道人与美妇商定,决定派出分身探查周开虚实,再做打算。
远方地面炸裂,传来一声巨响。
他眼珠急转,“周开发现宝库了?”
背后猛地钻出十二道蝉影,迎风化作十二个一般无二的青年,怪叫着朝巨响处扑去。
唯独枯树上的这具肉身,此时气息全无,枯寂如死木。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美妇与那具傀儡老祖,“我去虚空夹层中策应。若是情况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禅道人本尊整个人已如水墨入水,轮廓迅速淡化,直至被空间褶皱彻底吞没。
刚潜行不过千丈,虚空夹层内温度骤降。
一团庞大的阴影遮蔽了视线。
头顶上方,墨云翻滚,一顶巨大的黑轿裹挟着万千鬼哭声碾压而过,轿后那头白冠黑尾凤双翼展开足有五十丈,魂火险些燎烧到蝉道人的衣角。
嘎吱。
急行的轿辇骤然死寂,停在半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开轿帘,历幽瓷那双漆黑死寂的眸子转动,死死钉在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处。
“幽瓷?”轿内传出历启文略带警惕的声音,“有老鼠?”
历幽瓷指尖轻轻一弹,身后凤鸟厉啸,双翼猛然合拢,黑白二火坍缩成一道仅有拇指粗细的光束。
光束过处,那片虚空无声湮灭,连同空间后的乱流都被二火烧成了一片虚无的黑洞。
“奇怪……”历幽瓷歪着头,鼻翼微动,“明明闻到一股活人味。”
黑洞缓缓愈合,里面别说尸体,连灰烬都没有。
“难道跑了?”
历幽瓷眉头锁紧,那只苍白的手扶住轿窗,指甲在窗棂上划出刺耳的“滋滋”声。
正当她想再烧一次时,远方陡然炸开两声清亮的长鸣。
“是白家姐妹那边!”历启文低喝一声,“别在死地上浪费时间,走!”
历幽瓷动作一顿,视线在那处正缓缓平复的虚空停留三息。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最终,她冷哼一声,松开了紧扣窗棂的手指。
轿帘垂落,巨大的轿辇碾碎了下方的树冠,在一片鬼啸声中调转方向,化作黑虹狂掠而去。
蝉道人贴在空间褶皱的阴影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衣袍。
方才黑白二火舔舐衣角的瞬间,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一枚枯黄的蝉蜕符文之上。
“代僵!”
肉身迅速干瘪脆化,替死蝉蜕在火光中无声湮灭。
真身趁着空间置换的空隙,硬生生挤出死地。
刚跌落百丈外的实地,左肩连带半个胸膛已是一片焦黑。
哪怕只是擦着衣角掠过,一股阴毒的寒意顺着经络直钻紫府。蝉道人顾不得肉痛,指如利刃,自行斩断了那缕被沾染的神魂气息。
即使斩断了联系,残存的寒意仍让他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声响。
回头望去,那处虚空还在缓缓愈合,方才若是慢了半拍,此刻他这具本体怕是连神魂渣滓都不剩了。
更让他惊恐的是,十数道返虚气息毫不遮掩地封锁了天地。
“此地绝不可留!”
焦黑的人躯向内坍缩,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灰褐灵蝉。薄翼震颤却无声无息,钻入尚未散尽的鬼雾,顺着风势飘向天际。
率先堵住“靠山老祖”与那美妇的是白家姐妹。
寒气与烈焰交织,封死了前后退路。
白洛潇与白灵儿踏空落下,身后两道虚幻的凤影振翅盘旋。
“凤族?!”
美妇不得不止住遁光,虫盾护在身前,脸色阴沉:“你们凤族不在族地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我飞虫一族与你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你们与人族结盟,那也是在生死存亡关头才会出手,你们确定要坏了规矩,与我飞虫一族为敌么?”
“规矩?”白灵儿歪着头,指尖绕着一簇火苗,眼中满是戏谑,“我家公子要杀的人,就是规矩。”
两声清越的凤鸣响彻云霄,寒潮先一步爆发。
白洛潇甚至未现妖体,漫天冰棱坠落,将美妇释放的无数飞蝗尽数冻结在半空,化作一片冰渣暴雨。
赤红的凤火紧随其后。
白灵儿欺身而上,一只燃烧着烈焰的凤爪当头抓下。那坚硬的甲壳虫盾在高温与巨力下瞬间崩解,炸成漫天焦炭。
“该死!”傀儡老祖咆哮,浑身魔气滚滚,手中长刀卷起百丈乌光,试图劈开一条生路。
刀光刚起,四面八方便亮起了各色光华。鱼摆摆的巨锤、王巧巧的雷光……十几道返虚气息如同高墙铁壁,将这方天地围得水泄不通。
轰鸣声仅仅持续了三息。
烟尘散去,那美妇已化作飞蝗妖躯,双翅尽断。
傀儡老祖更是凄惨,胸口被轰出一个大洞,只能像断脊之犬般撞碎山石,狼狈逃窜。
他咳出一块内脏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具分身死定了,但若是被抓住搜魂,顺藤摸瓜找到本体……必死无疑!
傀儡分身歪过脖颈,视线死死钩住身旁那只复眼乱颤的飞蝗,瞳仁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娘子。”
嗓音粘稠湿滑,带着平日里求欢的甜腻,五指却如铁钩般扣进了飞蝗后心的甲壳缝隙。
飞蝗复眼中的倒影还没来得及聚焦,后背甲壳崩裂,巨力贯穿胸膛,整个妖躯已被狠狠掼向正前方的虚空。
五指弹开的瞬间,老祖天灵盖毫无征兆地向外翻卷,一只灰褐蝉影撕裂头皮冲出,口器旋转如钢针,借着掌力反冲,振翅扑下。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蝉鸣在两人之间炸开,灰线一闪而逝,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只灵蝉已硬生生挤进了飞蝗眉心,只留半截透明的蝉翼在伤口外震颤。
“啊——咯咯……”
惨叫刚出口便戛然而止,飞蝗前肢死死抠住面门,刺破了脸皮上的甲壳。两道黑血顺着眼角狂飙而出,眼神涣散。
“你……杀我……”
她喉咙里滚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那断翅的飞蝗妖躯便失去了所有支撑,坠入下方的乱石堆,彻底没了声息。
半空中的“靠山老祖”顶着个空荡荡的破脑壳,竟还能发出怪笑,脖子咔咔扭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远处的蒋芍嫣。
“乖孙女,这可是你爷爷的皮囊,若是炸成灰,你心疼不心疼?”
旋即脸上陡然扭曲,肌肉痉挛般抽搐,硬生生挤出一副悲愤欲绝的神情,嘶哑咆哮。
“周开!老夫不会放过你!逼我杀妻……此仇不共戴天!!”
手腕倒转,掌心青光炸裂,对着那早已残破的天灵盖狠狠轰下。
嘭!
红白之物四溅,无头尸身在半空僵直了一瞬,随着最后一丝灵机消散,颓然跌落尘埃。
至于那残存的傀儡分魂,早在这一掌下化作了虚无。
王巧巧嫌恶地啐了一口,手中雷光散去。
周围几女眉头紧锁,虽未言语,但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的目光中尽是冰冷。
众女默契地让开一条道。
蒋芍嫣拖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脚步有些踉跄。
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泛起一层又一层血丝。
“爷爷……”
蒋芍嫣膝盖一软,跪倒在血泊中。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残躯,却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最终,她只是捧起一只断裂的手掌贴在脸侧。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蒋师娘,节哀。”
段铁棠没有多余的安慰,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并未在尸体上停留半分,“灭口、自毁、断神魂。他做得越绝,说明……”
她猛地抬头,瞳孔中映照出周围幽暗起伏的林海,语速极快。
“真正的蝉道人,就在附近。我们细细搜索,一定能把这虫子找出来。整个鬼雾林以及周边都有其他师娘封锁虚空,他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