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青年低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声在院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双拳时而松开，时而握紧，鲜血自指缝滴落。
他望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一般怔然不语。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
他习武多年，年轻时曾随猎队进山捕过兽，也曾看过人与人厮杀见血，自认为胆气不弱。
但饶是如此，望着这满地尸骸，他仍觉得脊背发寒。
“小龙游……不，夏、夏侄儿？””
中年汉子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招呼着。
眼前青年虽样貌相同，但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给乡亲们帮忙的青涩孩子判若两人。
汉子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青年背对着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内静的可怕，风刮过地面，将血腥味卷起吹至汉子面前，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另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自木屋方向传来。
“陈叔，谢谢你能赶过来。”
“这声音……是小如麟？”汉子如遇救星，闻声望去，发现本紧闭的木屋大门被推开，露出其中几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妇人倚在二儿子肩头，掩嘴轻咳，看起来很是虚弱。
一群大大小小孩子背过身去，将脑袋埋在二哥的怀里，小手捂着耳朵，眼睛紧闭，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唯有那八岁的男孩什么也不顾忌，一只手帮娘亲顺着气，一只手依次抚过弟弟妹妹们的脑袋默默安慰。
他的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仿佛眼前尸横遍地之景不过山间落叶，花开花谢。
“咕咚……”
中年汉子与对方对视一眼，喉间再次重重干咽。
【这孩子又是什么情况，场内这么多尸体，他怎么完全不害怕的？】
夏家这两个孩子极为不凡不是什么秘密，附近几个村子都知晓。
但今日这表现，已经不能用‘力大’和‘早慧’来形容了吧……
【仙人夺舍？还是山中妖邪附身？】
中年汉子一想到最近其他村落流传过来的荒唐传闻，顿时面色苍白。
但很快，他就猛地晃了晃脑袋，将纷乱思绪尽数甩出脑外。
【不，我在想什么呢，眼前可没有什么妖邪，只有两个保护家人的孩子，仅此而已。】
【他们可是夏大哥的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日之事让他们受了大刺激，心性有所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底还是我来晚了！要是我提前一步赶到，两个半大的孩子何须承受这些？！】
念及于此，汉子紧咬牙关，又是一阵强烈自责。
“陈叔，不必想这么多。”
“这些年来您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我爹爹虽早年带过您，但恩情早已在您日日夜夜的帮助中还清，您没有义务为我们做这么多。”
男孩稚嫩又坚定的声音传入耳中。
听到这话，汉子却是无奈，摇头道：“小如麟，恩情这种东西，哪有还清的时候啊。”
“当年若不是夏大哥舍命救我，我恐怕早已葬身山林，甚至就是因为救我，他才被野兽所伤染上病疾，从此身体每况愈下，最后……”
“唉，我欠你们家的，这辈子都难还……”
说着说着，汉子扫视周围景象，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攥紧手中柴刀，走到最近的地痞尸身前，牙一咬，心一狠，快速一刀挥落！
“陈叔，您在做什么？”
男孩显然没料到这一点，顿时神情微变。
而立于院子中央神情恍惚的青年也似乎回了些神，晃了晃脑袋望过来。
“嘿，两位侄儿，我老陈虽没本事，但练了这么些年拳脚，杀几个地痞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姓汉子咧嘴一笑。
温热飞溅上面庞，令他面色微白，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但他仍未停手，照着对方胸口部位的血洞处来了一拳。
如此过后，他又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个地痞尸身前重复此过程。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你们两个小娃娃难免要遭人非议，从今往后被当做异类看待也不是不可能。”
“可你们的人生才刚刚起步，路还长着呢，怎么能背负这么多？”
陈姓汉子回头，望着两个孩子说道。
“听好了，龙游，如麟，今日是我老陈及时赶到，救下了你们一家。也是我老陈盛怒之下与这群杂碎动了手，一切与你们二人无关。”
“陈叔，等等……”
场中青年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大步上前。
但就在这一刻，一直使大门紧闭的清风突然散去。
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十几个青壮带着愤怒一拥而入。
“陈哥，我们来了！”
“你们这群孽障，还不快快住……”
“手？”
当这番血景映入眼帘，所有人的脚步都停在原地，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血腥味直扑鼻腔，一名青壮腿脚一软滑倒于血泊中，手中长棍也掉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这仿佛成了一个开关。
紧接着，一连串武器落地的声音响起，不少人面色煞白，下意识倒退两步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一位年长些的村中护卫强压下心中不适，皱着眉头走上前来，问道：“陈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院内血气冲天，尸横遍地，纵然他们是村中武力担当，也没见过如此夸张的景象。
“嘿，各位来的正好，这群孽畜闯入夏家要欺辱夏家嫂子，还伤了好几个孩子，已被老陈我就地正法。”
陈姓汉子抹了抹脸上血迹，咧嘴笑道。
只是，那笑容落在满身猩红的映衬下，怎么看都极为狰狞吓人。
“不对，各位，这些都是我干的，与陈叔无关！”
名为夏龙游的青年赶忙开口解释。
但相比于他，显然还是村中公认的武道教头‘陈姓汉子’的话更有说服力些。
“哈、哈哈……”
“陈哥，果然还是宝刀未老啊……”
几位青壮干笑两声，打破了沉默。
虽是称赞，可他们的笑容十分勉强，眼中已明显多了几分敬而远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