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杂沓的脚步声就在这时从厂房大门外涌了进来,由远及近,混着金属拖过地面的刮擦声和粗重的喘息。
十几条人影闯进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攥着的钢管和粗糙的木棍反射着冷硬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形格外魁梧,正是李浩天。
“天哥!”
先前那领头的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您再晚来一步,弟兄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李浩天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谁干的?”
靠在墙边的刘文浩这时气息稍微匀了些。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一张张不善的脸,最后停在李浩天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的。
有意见?”
“操!”
那领头的人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了,“ 找死!”
他挥舞着手臂,身后的人群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向前涌动。
看着那些逼近的身影,刘文浩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擂鼓,手心渗出冰凉的汗。
一丝本能的惧意爬上脊背,但立刻被更汹涌的东西压了下去——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么?他深深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和灰尘味道的空气,绷紧了残余的力气。
“都停下。”
李浩天抬起一只手,拦住了躁动的人群。
他独自迈步向前,靴底敲击地面,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
“天哥,这小子手黑,练过!”
旁边有人急声提醒。
“我知道。”
李浩天摆了摆手,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刘文浩面前几步远才站定。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背靠墙壁、看似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眼神阴鸷。”今天,我得给躺下的兄弟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他右腿已如鞭子般抽出,直踹刘文浩小腹。
刘文浩的反应近乎本能,不是格挡,而是探手一捞,五指铁钳般扣住了对方脚踝,借着那股冲势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扯。
李浩天完全没料到对方在力竭之下还能有如此迅疾精准的反击,重心顿时失衡,整个人被一股巧劲拽得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妈的!”
李浩天又惊又怒,撑地欲起,一只脚却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单挑?”
刘文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冰冷的嘲弄,“省省力气吧。
我的时间,不浪费在废物身上。”
“你他……”
李浩天的咒骂被胸口骤然爆开的剧痛打断。
他甚至没看清刘文浩是如何收脚、拧身、出拳的,只觉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撞在胸骨之间,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好几米,直到撞上一个废弃的铁桶才停下,喉头一甜,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周围瞬间死寂。
那些握着家伙的手下全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强悍无匹的老大,被一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年轻人一拳轰飞。
刘文浩缓缓收回拳头,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一张张呆滞的脸。”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人群骚动起来,面面相觑,最终在刘文浩冰冷的注视下,开始慢慢向后挪动脚步,搀扶起地上 的同伴,狼狈地朝门口退去。
李浩天被人扶起,他死死盯着刘文浩,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你等着。”
杂乱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门外。
刘文浩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他踉跄一步,跌坐在旁边一把破旧的椅子上,随即又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
压抑不住的咳嗽冲出口腔,带出几缕腥甜的血丝。
他抬手抹去额角冰凉的汗,自嘲地低语:“这身子骨……还算经得起折腾。”
刚才那场短暂的爆发几乎榨干了他,肌肉纤维仿佛在哀鸣。
他不由得想起张雪瑶——若不是她,自己此刻恐怕已无声无息地躺在某个角落,被野草覆盖了吧。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活下去,得靠自己把獠牙磨利。
呼——
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头皮一麻,几乎凭借肌肉记忆向侧后方翻滚。
一个绿色的玻璃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砰然炸裂,碎片和酒液四溅开来。
玻璃爆裂的脆响炸开时,碎片像受惊的虫群般溅向四周。
原本挤在周围的几张面孔瞬间褪去血色,人们推搡着涌向门口,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进去。
刘文浩稳住身形,目光落在袭击者身上——一个体型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狼藉之中。
“啧,躲得倒挺快。”
男人眯起眼睛,脸上的横肉堆出扭曲的笑纹。
刘文浩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淡淡扫过去。
这种沉默显然激怒了对方。
男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细皮嫩肉的少爷模样,怕是没听过李浩天这个名字吧?江北这片地界上,青山社的二当家,可不是你这种货色能惹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刘文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
他当然知道这座城市暗处盘踞着什么:三条毒蛇般的势力,青山社、龙头社、东星社,各自啃噬着不同的街区,彼此撕咬不休。
今夜这场冲突,恐怕又是哪块肥肉引来了饿狼。
“怎么,是打算跪着爬出去,还是让我帮你选个舒服的死法?”
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刘文浩终于抬起眼皮:“你出门前,是不是忘了把脑子从家里带出来?”
“什么?”
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
“回头看看。”
刘文浩用下巴点了点他身后。
男人猛地扭头。
只见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此刻正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断断续续的 从他们喉咙里漏出来,像破风箱的抽气声。
“ 耍我?!”
男人脖颈上的青筋骤然暴起。
地上那些身影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挣扎着撑起身体,攥紧的拳头在昏暗灯光下泛出青白色。
他们围拢过来,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地板。
“都给我站住!”
男人的吼声像钝刀劈开空气。
他拖着一条不太利索的腿,一步步逼近,鞋底碾过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最后停在刘文浩面前,食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继续狂啊?怎么不狂了?”
回答他的是一记砸进腹部的重拳。
闷响过后,男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般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宰了这小杂种!”
其余人见状一拥而上。
拳头带起的风声从不同角度袭来。
刘文浩侧身让过最先抵达的攻击,小腿骤然发力,鞋底狠狠蹬在最近那人的肋骨上。
骨头的脆响混着惨叫炸开。
他像条滑溜的鱼在人群中穿梭,肘击、膝撞、鞭腿,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 碰撞的闷响和倒地的震动。
不到两分钟,地上又多了七八具痛苦蜷缩的身体。
“废物!全是废物!”
男人嘶吼着,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爬起来!弄死他!”
那些身影再度摇晃着站起,眼珠里爬满血丝。
刘文浩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嗤。
右腿划出半弧,脚背抽中三人侧颈,那几人像被砍倒的秸秆般栽倒。
一个染着枯草色头发的瘦子趁机扑近,拳头直冲面门而来。
刘文浩偏头避过,肘部顺势撞进对方柔软的腹部。
瘦子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翻两张桌子才停下。
剩下几人还在往前冲。
“没意思。”
刘文浩低声自语。
左勾拳击中第一人的下巴,那人仰面倒下时牙齿磕出脆响。
几乎同时,右勾拳砸在第二人太阳穴上。
第三人想从侧面抱住他的腰,却被一脚踩住脸颊,鞋底碾磨的力道让惨嚎变了调。
这时,中年男人终于摇摇晃晃重新站直。
他从后腰摸出某样金属物件,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你运气到头了,小子。”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手中的凶器,一步一步压近。
刀刃破开空气的嘶鸣贴着脸颊划过。
刘文浩肩胛向后一沉,鞋底擦着油腻的地面退后半步。
那柄挥空的擦过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刀锋带起的风撩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左手向上探出,五指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下一折,右手顺势一拧,那件凶器便落进他掌心。
金属握柄还残留着前一个主人的体温。
“你……”
中年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卡在气管里。
刘文浩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弧度很浅。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刚夺来的刀调转方向。
手臂前送的动作平稳得像递出一杯茶。
刀尖没入脖颈时发出类似皮革破裂的闷响。
求救的音节被涌上的血沫堵了回去。
男人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刘文浩没有表情的脸。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漏了气,只剩下嗬嗬的抽吸声。
身体向后仰倒,砸在地板上时像一袋浸透的谷物。
刘文浩松开手,看着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他掏出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一个影子堵住了去路。
那人比刘文浩高出半头,迷彩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虬结。
他站在灯光阴影交界处,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
“杨宇辰。”
他报出名字,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地上那个,是你弄的?”
刘文浩停下脚步。
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对方作战靴的磨损处慢慢移到脸上。”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