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钟皇后的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心头微微发紧、隐隐不安。
文德帝看着钟皇后骤然紧绷的神色,心知此事再也瞒不住,只得据实坦言,轻声道出那个名字:
“是钟家大郎,明朗。”
“——明朗贤侄。”
“明朗?!”
这两个字如惊雷入耳,钟皇后浑身巨震,面色瞬间煞白,血色尽褪。
她猛地骤然起身,头脑一阵嗡嗡作响、眩晕发空,四肢瞬间发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那是她亲眼看着长大、沉稳懂事、素来稳妥靠谱的亲侄!
是钟家仅剩的独苗、忠良最后的血脉!
是嫂嫂唯一的指望、兄长承恩公唯一的后人!
文德帝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小心翼翼将她扶回榻上坐稳,温声急安抚:
“梓潼莫慌,你且安心,朕并未即刻应允,尚未下旨定夺。”
钟皇后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绪,心头又急又怕又无奈,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深深的了解与忧心:
“陛下不知……明朗这孩子,看着温和稳重、听话懂事,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刚烈。”
“他素来认定之事、认准之理,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今日敢当庭请命,便是早已打定必死之心,绝非一时热血冲动!”
文德帝闻言心底愈发心虚沉重,喉头微涩,无话可驳。
钟皇后稍稍稳下心神,立刻抬眸追问,神色急切认真:
“那孩子……此刻身在何处?”
文德帝眼神微微偏移,心底一阵虚愧,轻声答道:
“朕知晓梓潼必定要亲自过问、好好规劝,早已命人将他留在殿外候命……静待梓潼一见。”
钟皇后此刻心头焦灼如焚,万般顾虑、恐惧与担忧缠绞成一团乱麻,半分时辰也耽搁不住。她眉眼凝着急切的哀色,语声微颤,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坚决:
“陛下,还请速速传明朗进殿!臣妾心中有千言万语、万般叮嘱,必要与他当面细说!”
她一刻也等不得。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子,性子刚烈执拗、认死理、重情义,一旦立下誓言、请命出征,便是九死不悔。
若不趁此刻好好劝诫、细细叮嘱,日后再跟佑儿一样,私自奔赴北疆绝境,就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文德帝见她眉眼惶急、心神大乱,不敢有丝毫拖延,当即应声起身,转头对着殿外肃立的内侍沉声传旨:
“宣钟明朗即刻觐见!”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离殿门。
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一道清挺利落的身影便出现在中宫殿廊之下。
方才朝堂身着战甲、凛然铁血的禁军大统领,此刻已然褪去一身肃杀执勤铠甲,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家常锦布常服。
衣料素净雅致、剪裁合身,让钟明朗褪去了沙场武将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嫡子的温润端方。
钟明朗发冠整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从容,进退有度,每一步都稳而不乱,哪怕入后宫至亲之地,依旧守礼恭谨、仪态端严,不见半分轻狂松弛。
行至殿中正中,钟明朗身姿一肃,稳稳屈膝下跪,端端正正叩首行礼,音色清朗温润、礼数周全:
“臣钟明朗,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起吧。”文德帝语声温和,淡淡抬手免礼。
待钟明朗直身站起,文德帝看着殿内亲眷相对、满心忧戚的氛围,刻意柔化了语气,有意缓和紧绷气氛。他看向钟明朗,眼神带着隐晦的示意,轻声嘱托:
“后宫无前朝君臣礼法,此处只有至亲家人。明朗,你姑姑为你忧心忡忡、心绪难安,你快好好劝慰一番,莫让她再伤怀焦虑。”
他心知钟皇后心结深重、忧思难平,唯有至亲晚辈的真心宽慰、稳妥保证,才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恐慌。
钟明朗顺势抬眸,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身侧的钟皇后身上。
这一眼望去,他心头骤然一揪,心底泛起浓浓的酸涩与不忍。
素来端庄雍容、沉静有度的姑姑,此刻眼底泛红,眼尾缀着未干的湿意,眸光黯淡憔悴,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分明是刚刚暗自哭过许久,只是碍于体面强撑着端庄,不让泪水落得狼狈。
看着至亲长辈这般忧心模样,钟明朗心头沉甸甸的,满心愧疚与心疼。
自小,钟氏一族亲缘和睦、守望相助。
钟氏上代共有手足六人,钟明朗之父身为长兄,承袭承恩公爵位,一生忠君护国、镇守家门;而眼前的钟皇后,便是钟家嫡长女,身居中宫、母仪天下,却从未半分骄矜疏离。
钟皇后两个妹妹,一个嫁入皇室旁支,生子中州王赵嘉烨。另一个嫁入郑国公府,生女郑天宇,即归宗离淼。
钟家联姻皇室旁支、勋贵世家,枝繁叶茂、互为依仗。
中州王赵嘉烨、归宗离淼,连同钟明朗兄弟二人,一众小辈,皆是自幼在钟皇后的照拂下长大。
她于一众晚辈而言,不止是尊贵的皇后姑姑,更是温柔宽厚、悉心护犊、时时牵挂的第二个母亲。
小辈们闯祸,是她温柔兜底;小辈们成长,是她悉心期许;小辈们远行,是她日夜牵挂。
她看着他们从垂髫稚童长成少年英才,个个优秀、个个出色,手心手背都是肉,每一个都是她心尖上疼惜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今日她听闻钟明朗请命赴死,才会慌了心神、乱了方寸。
钟明朗压下心底酸涩,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虚扶钟皇后的手臂,小心翼翼将她安稳扶坐于软榻之上,身姿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耐心宽慰:
“姑姑,您切莫忧心伤神。侄儿当庭请命,绝非少年热血、一时冲动,是辗转思虑、权衡再三,早已想通透了一切。”
他知晓姑姑最怕他鲁莽赴险、白白送命,于是不再空泛宽慰,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将自己深思熟虑的全盘计划缓缓道来,给足她安稳底气:
“当初太子殿下私自离宫奔赴北疆,侄儿早已察觉异动,第一时间派遣贴身副官,暗中一路追随护持。太子殿下一路行踪、沿途境况,侄儿尽数熟知,没有人比侄儿更清楚北疆局势与殿下踪迹。”
“再者,太子殿下是在北平府、与归宗门人会面之后,才遭遇魔域伏击、不幸被掳。彼时天宇表妹亦身在北平,亲历全程、知晓内情。”
钟明朗目光恳切,条理分明:“侄儿与天宇表妹自幼相知、默契十足,此次奔赴北疆,有她在内接应、互通讯息,里外配合、互为助力。既能最大程度探查太子殿下下落,提高救人胜算,也能彼此护持、相互照应,规避大半凶险,只为竭尽全力,保太子平安归来。”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思虑周全、滴水不漏,不是一腔孤勇的莽撞,而是谋定后动的抉择。
可即便句句在理,依旧无法抚平钟皇后心底的哀切与不忍。
她望着眼前身姿挺拔、年少有为的侄子,想起远在北疆、身陷险境的侄女离淼,心口像是被双手攥紧,酸涩难忍,声音轻轻发颤,满是柔软的妥协与疼惜:
“明朗,姑姑明白你心系家国、挂念佑儿。可......若只是为了佑儿一人安危,便要让你和宇儿两个最好的孩子,一同深陷险地、以身犯险,这从来都不是姑姑想要的结果。”
钟皇后眼底水光隐隐,满心都是长辈的舐犊情深。
钟家代代忠烈、前赴后继,次子钟明朔早已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如今仅剩明朗这一根独苗;离淼聪慧坚韧、风华正茂,亦是钟、郑两府精心护持的掌上明珠。
两个最优秀、最鲜活的少年儿女,本该前程似锦、安稳顺遂,却要接连奔赴绝境、以身赴险。
手心手背皆是骨肉,桩桩件件都是心尖肉,她如何舍得?
如何心安?
她终究只是个护犊的长辈,做不到舍一保一、冷眼旁观。
面对姑姑含泪的劝阻、满心的疼惜,钟明朗心志分毫未改,眼神愈发坚定澄澈,语气诚恳恳切,再三郑重保证:
“姑姑尽管宽心。我与天宇表妹自幼习武、深谙谋略、身怀自保之术,寻常凶险皆可从容化解,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我们自有分寸、自有手段,必定护好自身,绝不贸然涉险。”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无人能改的执拗与担当:“如今朝野无人敢赴北疆、无人敢救太子,满朝文武畏缩避祸。此事凶险重大,托付旁人侄儿万般不放心,唯有我亲自前往,才可安心、才可周全。”
少年肩膀单薄,却硬生生扛起了家国大义、亲族责任、君臣信义。
一旁的文德帝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皇后泪眼婆娑、满心不忍,看着少年赤诚恳切、执意担当,心底五味杂陈。
他缓步上前,温柔抬手,轻轻覆在钟皇后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动作温柔安抚,语声郑重笃定,为钟明朗兜底,彻底消解她最后的顾虑:
“梓潼,放宽心吧。明朗心性沉稳、思虑周全、行事有度,远比你我想象中更有分寸、更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