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皇室姻亲,少年成名、勇武过人、智计无双,年少披甲、屡立奇功,杀伐果决、胆识超群,既能冲锋陷阵、纵横沙场,亦能运筹帷幄、布阵破敌,是整个大易年轻一代将领中毫无争议的佼佼者、第一人。
皇室倚他为屏障,三军视他为脊梁,朝野盼他撑起重任,万民望他守住河山。
所有人都笃定,待老将尽数归隐,钟明朗、钱青等人,必是撑起大易万里疆土、镇守四方边关、护佑家国社稷的未来支柱。
可如今,北境一战,天崩地裂。
两大新生代顶级将星,双双陨落,一同埋骨荒原,血染北境冻土,彻底折损于魔域铁蹄之下。
这绝非简简单单折损两员将领。
这是大易整整一代人的军魂断层,是新生代武将脊梁的彻底断裂。
钟明朗是皇室姻亲子弟,是宗室精心培养的后辈英才,他的死,是皇室嫡系力量的重大折损;钱青则浸染兵部十几年,谋略兵书阅读无数,经验丰富;另有彭湃镇守边关数十年,深得军心、威望极重。
他们的一同殉国,让北境军心彻底溃散、全线崩塌。
一文一武、一宗一镇,三大支柱轰然倒塌,于大易皇朝而言,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的毁灭性重创。
文德帝心口阵阵抽痛,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瞬间浸透全身。
他登临帝位之时,恰逢大易最鼎盛、最安稳的盛世之年。
彼时的大易,疆域辽阔、四海升平、五谷丰登、万民安居,朝堂贤臣云集、边关猛将林立,四方藩国俯首,八方外族来朝,国运鼎盛,盛极一时。
彼时的他,年少登基,心境平和,无滔天野心,无称霸六界的妄念。
他始终自认资质中庸,非旷世雄主,无开疆拓土、征伐四海的雄才大略,但守成有余、理政有度。
他不求扩土开疆、名垂千古,只求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守住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护得百姓安居乐业、社稷长治久安,做一个安稳平和的守成之君,便足矣。
数十年来,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流民、稳固朝纲,谨守君道、勤政不怠,本以为此生必然安稳顺遂,盛世永续,江山稳固无虞。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半生守成、兢兢业业,最终竟遇上了颠覆六界、倾覆乾坤的绝代枭雄。
魔域横空出世,乱世骤然降临。
更让他惊惧无力的是,撑起这场乱世、搅动天地变局的,不过是两个年纪轻轻、崛起迅猛的后辈之人——魔君哥舒危楼与魔尊阴月九幽。
哥舒危楼,沉稳深敛、智计无双、运筹帷幄、执掌魔域百万军政,统筹全域战局,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以绝对的治军之才、统筹之能,稳住魔域根基,撑起滔天战局。
而阴月九幽,更是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绝世枭雄,手段狠辣,亲疏不管。
她身负滔天恨意、绝世神通、通天谋略,隐忍蛰伏百年,一朝出世,便搅动四海风云、颠覆天地格局。
她心藏山河棋局,胸有六界野心,格局之大、手段之狠、心智之深、杀伐之烈,远超世间所有帝王君主、仙门尊者。
二人一主棋局、一主军政,一谋天下、一统兵马,相辅相成、完美契合,野心滔天,所图甚远,从不止于割据边疆、称霸一方,而是妄图踏平人族、碾压仙门、撼动神族,最终一统六界,执掌乾坤。
短短数年时间,魔域从偏居北境的一隅之地,一步步蚕食疆土、攻城掠地、碾压群雄,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文德帝心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如今的魔域,锋芒之盛、威势之强、战力之霸,早已到了令人谈之色变、闻之胆寒的地步。
就连超然世外、传承万年、底蕴深厚、自诩天地正统的昆仑神族,面对九幽与哥舒危楼的滔天威势,都不敢正面争锋,只能步步退让、避其锋芒、隐忍避战,不敢轻易卷入这场乱世纷争。
连高高在上、神通广大的神族尚且如此怯懦退让,更何况是气运逐年衰败、武道凋零、人才断层的人族大易?
大易无人可挡,无将可用,无兵可抗,无局可破。
魔域铁蹄步步南侵,疆土日日蚕食,北境尽失、东北倾覆、精锐尽灭、将星陨落。
曾经的盛世大易,如今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残烛,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文德帝望着窗外沉沉阴云,只觉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半生守成,一世安稳,从未想过,自己终将沦为亡国之君,终将亲眼看着祖宗基业、百年江山,一步步葬送在自己手中。
紫宸殿的死寂之中,无声的绝望,沉沉笼罩整座皇城,笼罩着岌岌可危的大易天下。
紫宸殿的沉郁阴霾,自晨间破晓起,便死死压在整座皇城之上。
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堆叠,遮天蔽日,不见日光,巍峨庄严的金銮大殿彻底陷在一片昏暗死寂之中。
殿中蟠龙玉柱冰冷肃穆,金砖地面光洁如镜,却映不出半点盛世荣光,只映得满殿朝臣个个面色沉凝、眉眼愁苦。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惶惑、绝望与无力。
津渡府凭空消逝、岐山大营尽数沦陷、北境十万精锐全军覆没、钱青、钟明朗两大柱石双双殉国的噩耗,如同四道摧垮社稷的惊雷,昼夜兼程传入皇城,短短数个时辰,便席卷了整座朝堂、震动了整个大易中枢。
从前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盛世光景恍如昨日,不过数月光景,魔域铁蹄横扫北境,蚕食疆土、覆灭防线、斩杀名将,步步紧逼、寸寸吞国,将偌大一个鼎盛王朝,逼到了山穷水尽、岌岌可危的绝境。
文德帝端坐九龙御座之上,明黄锦缎龙袍绣着五爪盘龙,金线在昏暗天光里黯淡无光,全无半分帝王威仪。
他缓缓抬眸,一双早已布满疲惫与红血丝的眼眸,沉沉扫视下方阶下满堂文武朝臣。
两列文武分列左右,冠裳济济、玉带垂垂,皆是大易朝堂层层筛选、步步擢升出来的肱骨重臣、当世精英,是支撑百年大易江山的朝堂根基。
可此刻,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满口忠义家国的文臣武将,此刻尽数垂首敛目、神色凝重,人人面色苍白、眉心紧锁,无人敢抬头对视帝王目光,无人敢出声言语半句。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文德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文臣队列。
一众文官大儒,手握笔墨、执掌朝政、深谙治世之道,往日朝堂议事,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句句都是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可如今大敌当前、国破疆失,他们眼底只剩惶恐怯懦、束手无策,满腹经纶抵不过魔域百万兵戈,口中道义挡不住九幽滔天杀伐。
常年安居盛世、久享太平荣光,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风骨血性,养出了一身安逸怯懦。
他再转头望向武将队列。
一众身披铁甲、腰佩长刀的武将,肩扛卫国戍土之责,往日练兵演武、声势赫赫,扬言守山河、护家国。
可如今北境精锐尽灭、新生代将星陨落,老将垂暮、新兵怯战,人人眼底藏着畏惧,胸中断了铁血豪情。
连年无大战、四海无纷争,长久的安稳岁月,彻底消磨了大易军方的锐气与血性。
盛世养臣,不养风骨;太平养国,不养勇烈。
这一刻,文德帝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悲凉与荒芜。
他执掌大易数十年,兢兢业业、勤政守成,以为守住祖宗基业、护得四海安宁,便是一生功成。
可到头来才恍然看清——长久的安定太平,早已磨尽了大易朝堂的血性、耗尽了军民的傲骨,养出了满朝怯懦、举国疲弱。
大敌当前,无人敢战、无人能战、无人敢谋、无人敢断。
满堂文武,看似济济一堂,实则无人可挽大厦之将倾。
缓缓收回失望苍凉的目光,文德帝的视线,最终轻轻落向左手边队列的第一个人。
那是当朝储君,太子赵嘉佑。
少年储君身姿挺拔如玉,一身规制太子锦袍,端立队列之首,脊背笔直、身形端正,无半分慌乱佝偻。
他年纪尚轻,眉眼清俊沉稳,不同于满朝文武的惶恐怯懦,也不同于寻常宗室子弟的骄矜浮躁。
此刻他垂眸肃立,神色平静淡然,面上无半分惊惧失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隐忍与深思。
自北境败讯传回皇城,满朝震动、百官慌乱、民心惶惶,唯有赵嘉佑始终沉静自持、稳如泰山,不慌不乱、不躁不惊。
文德帝静静望着自己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赵嘉佑是他众多子嗣之中,最聪慧、最沉稳、最有大局远见之人,也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全力栽培的下一代帝王。
他一生无开疆拓土的雄主野心,只愿做个守成之君,守住盛世江山,将一个安稳鼎盛的大易,稳稳交到赵嘉佑手中,让他接续盛世、永续国运。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未曾料想,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太平江山,会在晚年遭遇魔域乱世;更未曾料想,自己留给后继之君的,不是盛世锦绣,而是一副山河破碎、强敌压境、濒临亡国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