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风一脚踩上山道,碎石滚落坡下。他没回头,只将背上的诸葛雄往上托了托。身后漆黑的通道口已被夜雾吞没,像一张闭合的嘴,不留痕迹。诸葛雄伏在他肩头,右肩高耸变形,左脚拖地,呼吸粗重却始终未出一声痛哼。
云山在望。
药庐灯火未熄,窗纸映着人影来回走动。门开时,一股药香混着陈年木味扑面而来。云岫站在门内,靛蓝劲装未换,袖口银线暗纹沾了点干涸的血迹。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龙吟风怀里那卷用油布裹紧的残页上。
“带回来了?”
龙吟风点头,跨步进屋。他把诸葛雄扶到药案旁的矮榻上坐下,自己站着喘了口气,才从怀中取出残页,摊在案上。纸页焦黄破损,边缘参差如被火燎过,字迹断裂,墨色深浅不一。
“这是我们在北狄密室机关暗格里拿到的。”龙吟风说,“雪娥死了,用命换来的。”
云岫没应声,只拿起银针,一根根插进残页四角,将其固定在案面。他又取来小瓷瓶,倒出半透明药水,用细毛笔蘸了,轻轻刷在纸页边缘。药水渗入,原本空白处渐渐浮现出淡灰色墨痕,像是沉底的字迹被唤醒。
诸葛雄撑着案角坐直了些,盯着那些浮现的笔画。“这字迹……是前朝军驿密文变体,但加了运天宗的符号线条。”
“你认得?”云岫问。
“认得一半。”诸葛雄咬牙忍住肩头抽痛,“后半段……像是海域图志的标记方式。”
云岫不再多言,转身从架上取下一盏铜灯,灯芯调至极低,再覆上一层薄炭纸,点燃后以微火烘烤残页背面。纸面受热,断裂的文字开始向中间靠拢,仿佛被无形之手拼接。一道道裂痕弥合,残缺的句子逐渐成形。
三人屏息。
最终,整段文字清晰显现:
“北狄以运天宗为饵,诱中原内耗;真正的目标是鲛人族,欲夺双生并蒂莲称霸海域。”
药案旁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云岫猛然站起,碰翻了手边药盏,瓷片落地碎裂,褐色药汁泼了一地。他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玄冥长老……他来了。”
龙吟风皱眉:“你说谁?”
“玄冥长老。”云岫声音压低,却透着惊怒,“鲛人族大祭司,百年前就隐于海底。他说感应到中原杀劫将启,三日前亲自登岸,来我药庐留信,说要寻一人合力破局……可自那晚之后,他就没了踪影。”
他快步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草药图,露出后面悬挂的海图。图上山川与海岸线勾勒简略,唯有一处被朱砂圈出——镜湖口。
“此处海底有古门,通鲛人族沉眠之地。”云岫指尖用力点在红圈中心,“若北狄拿下此地,再以长老逼迫开启结界,海眼失衡,千里沿海必遭灭顶之灾。”
龙吟风盯着那红圈,眉头拧死。他想起雪娥临终前的话:“预言之女不能死……他们要用她开启什么……”原来不是冲着中原权柄,而是冲着海下的东西。
诸葛雄缓缓开口:“所以运天宗内乱、江湖纷争,全是幌子?”
“正是。”云岫收回手,声音沉重,“北狄根本不想打硬仗。他们要的是乱中取利,让咱们自相残杀,他们好悄无声息拿下镜湖口,控制海门。”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
青衣弟子撞开门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师尊!山下十里哨岗炸响烽火雷,望远镜中见黑甲军列阵推进,打着北狄狼旗!已过断崖渡,距云山不足二十里!”
屋内三人俱是一震。
龙吟风霍然起身,几步掠至窗前,一把拉开木棂。夜风灌入,吹得灯焰剧烈晃动。他眯眼远眺——远处山脊一线火光如蛇蜿蜒而上,忽明忽暗,号角声随风传来,低沉凄厉,划破寂静。
云岫站在原地,手中半截银针不知何时已被捏断。他低头看着掌心,碎针尖扎进皮肉,血珠渗出也未觉。
诸葛雄一手按着海图,指节泛白。他盯着镜湖口三字,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话。
龙吟风仍立窗前,手已按在剑柄上。剑鞘冰冷,他却觉得掌心发烫。山下火光越逼越近,像一条爬行的毒蟒,无声无息,直扑云岫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