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的午后,黑瞎子岭的秋色浓到了极致。程立秋带着合作社的巡山队沿着老鹰崖的山脊线行进,检查前几天设下的套索。今年皮毛市场行情好,一张完整的雪兔皮能卖到二十五块,紫貂皮更是高达一百二。合作社需要储备足够的皮货,为即将到来的冬季销售旺季做准备。
王栓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开山刀劈开挡路的荆棘。突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立秋哥,你们听见没有?”
程立秋也听见了。那是一种细弱的声音,从山谷深处隐约传来,像猫叫,又像……婴儿的啼哭?
“是风声吧?”程大海不确定地说,“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婴儿?”
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确实是婴儿啼哭,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婴儿的哭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巡山队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这太不寻常了。黑瞎子岭深处人迹罕至,最近的猎户临时窝棚也在十里开外,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
赵老蔫皱起眉头:“不对劲。我在这山里转悠了六十年,从没遇见过这种怪事。立秋,咱们得去看看。”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山雀和程山生。算算日子,山生该有四个多月了。难道……
“可能是野猫,”他强装镇定,“这季节野猫发情,叫声像婴儿。咱们继续巡山,别耽误正事。”
但王栓柱不放心:“立秋哥,万一是人呢?这大冷天的,要真有人带着孩子在深山里迷路了,会冻死的。”
其他队员也附和:“是啊,咱们去看看吧,救人要紧。”
程立秋知道推脱不过去,只能点头:“行,去看看。栓柱、大海,你们跟我来。其他人继续巡山,一个时辰后在这儿会合。”
三人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进。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从一处山坳里传出来的。越靠近,程立秋的心跳得越快。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又隐隐觉得,这事可能和山雀有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入,是个天然的避风处。山坳深处,依着岩壁搭了个简易的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建,很简陋,但看得出用心。
哭声就是从窝棚里传出来的。
程立秋做了个手势,让王栓柱和程大海留在原地,自己悄悄靠近。透过窝棚的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山雀坐在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上,怀里抱着两个襁褓。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正温柔地给两个孩子喂羊奶——用一个小铁皮罐子装着,还冒着热气。
两个婴儿,一男一女,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山雀先喂男孩,再喂女孩,动作娴熟而温柔。喂完奶,她把孩子并排放在炕上,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程立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两个孩子?山雀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而且……而且看那两个孩子的眉眼,分明都有他的影子!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山雀赶紧抱起来哄:“峰儿不哭,峰儿乖……”接着女孩也哭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抱女孩,“雪儿也不哭,娘在这儿呢……”
程立秋如遭雷击。峰儿?雪儿?这分明是他给龙凤胎起的名字!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山雀去过卫生院?她知道魏红生了龙凤胎?她给自己的孩子也起了同样的名字?
窝棚里,山雀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这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想透透气。一推开门,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程立秋。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程大哥,你来了。”
程立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山雀,看向窝棚里那两个熟睡的婴儿。
山雀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你的孩子。”
程立秋机械地走进窝棚。炕上,两个婴儿并排躺着,小脸粉扑扑的,睡得正香。男孩的眉毛像他,浓黑;女孩的嘴巴像他,嘴唇薄薄的。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干涩。
“你上次来送东西之后,”山雀平静地说,“我发现又怀孕了。本来想告诉你的,但听说魏红姐也怀孕了,就没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程立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龙凤胎?山雀也生了龙凤胎?这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男孩叫程瑞峰,女孩叫程瑞雪,”山雀轻声说,“我知道这是你给魏红姐的孩子起的名字。但我……我也想让他们叫这个名字。程大哥,你不怪我吧?”
程立秋睁开眼睛,看着山雀。这个曾经瘦弱无助的女子,如今眼神坚定,脸上有了母性的光辉。她一个人,在深山里,生下了两个孩子,养到了现在。
“你……你怎么熬过来的?”他问。
山雀笑了笑:“熬着熬着就过来了。峰儿和雪儿很乖,很少哭闹。我养了两只母羊,有羊奶喂他们。你上次送来的奶粉、布匹,都用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程大哥,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你放心,我不会带着孩子去找你的。我们就住在这儿,挺好的。”
程立秋心里五味杂陈。他该说什么?该责备山雀瞒着他?该为又多了一对儿女而高兴?还是该为这复杂的关系而痛苦?
“山雀,你听我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冬天马上来了,山里太冷,孩子受不了。而且,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难了。”
“我能行,”山雀倔强地说,“程大哥,你不用管我们。你有你的家,有魏红姐,有五个孩子要照顾。我们……我们只是你的负担。”
“别这么说!”程立秋打断她,“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你也是我的责任。山雀,你听我安排,好吗?”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王栓柱的声音:“立秋哥!你在里面吗?怎么样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王栓柱和程大海还在外面等着。如果让他们看见山雀和孩子,事情就瞒不住了。
山雀也紧张起来:“程大哥,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可是你……”
“我没事,”山雀把他往外推,“你快走,以后……以后也别来了。”
程立秋被推出窝棚,山雀迅速关上门。王栓柱和程大海走过来,看见程立秋脸色不对,关心地问:“立秋哥,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
程立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是一对逃荒的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在山里迷路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出山的路,他们明天就走。”
这个谎撒得很蹩脚,但王栓柱和程大海没有怀疑。他们只是感慨:“这大冷天的,带着孩子在深山里,太遭罪了。立秋哥,咱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不用了,”程立秋赶紧说,“他们……他们不想见外人。咱们走吧,别打扰他们。”
三人离开山坳,回到巡山队会合的地方。一路上,程立秋魂不守舍,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王栓柱和程大海看在眼里,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像丢了魂一样。在合作社,他经常对着账本发呆;在家里,他吃饭时筷子掉了都没发觉;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山雀和那两个孩子的脸。
魏红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轻声问:“立秋,你这几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程立秋看着妻子产后还有些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在外面还有一对龙凤胎?说他又当了爹?
“没事,”他勉强笑笑,“就是合作社事多,有点累。”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我知道你压力大。合作社现在越办越大,你要操心的事多。但身体要紧,别累垮了。”
程立秋心里更难受了。魏红这么信任他,关心他,他却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红,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试探着问,“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魏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立秋,咱们结婚十三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心善,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宁可自己吃亏。这就是你的性子,我不怪你。”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程立秋心里。魏红越是信任他,他越是愧疚。
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魏红知道了山雀和孩子的事,哭着质问他;梦见山雀带着孩子在深山里冻饿而死;梦见五个孩子围着他哭,问为什么他们要有两个娘,要有兄弟姐妹却不能相认……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身边的魏红睡得正香,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宁而美好。隔壁屋里,龙凤胎偶尔发出梦呓,小瑞雪还咂了咂嘴。
程立秋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黑瞎子岭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另一对孩子,在寒夜里,不知道冷不冷,饿不饿。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程立秋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县里办事,独自进了山。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两袋奶粉、两包红糖、一块新棉花、几尺花布,还有一百块钱。
来到山坳时,山雀正在窝棚外晾晒洗好的尿布。看见程立秋,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程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程立秋把东西放下,“也看看你。”
窝棚里,两个婴儿躺在炕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程立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小家伙很轻,但很结实,在他怀里扭了扭,居然笑了。
那一笑,像阳光融化了冰雪。程立秋的心瞬间软了。这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肉。
他又抱起女孩。女孩更安静些,只是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他们……长得真好。”程立秋声音有些哽咽。
山雀站在旁边,眼圈红了:“程大哥,你真的不用管我们。你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够操心的了。”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程立秋认真地说,“山雀,我决定了。冬天你不能在这里过,太危险。我……我在县里给你们租个房子,你带孩子住过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山雀愣住了:“县里?可是……可是我没户口,没工作……”
“这些我来想办法,”程立秋说,“你先收拾东西,三天后我来接你们。记住,这是为了孩子。”
山雀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看炕上的儿子,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从山里回来,程立秋开始暗中安排。他在县城边缘租了一间小平房,位置偏僻,但干净暖和。又托关系,给山雀办了个临时户口——说是远房表妹,丈夫去世,来投奔亲戚。
这些事做得很隐蔽,连王栓柱和程大海都不知道。程立秋只说自己有个亲戚来县城住,需要帮忙。
三天后,他雇了辆马车,去山里接山雀和孩子。离开时,山雀回头看了看那个住了快两年的窝棚,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马车驶出黑瞎子岭时,程瑞峰忽然哭了。山雀轻轻拍着他:“峰儿不哭,咱们要去新家了。那里暖和,有热乎的炕,有好吃的……”
程立秋驾着车,听着身后的声音,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同时负担两个家庭。这不是容易的事,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责任。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而在牙狗屯,魏红正抱着小瑞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县城里,丈夫的另一个家庭,正在安顿下来。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但无论如何,日子还要继续。
程立秋知道,他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但他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有责任,就一定能走下去。
哪怕前路坎坷,哪怕荆棘丛生。
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魏红,为了山雀,为了七个孩子。
这是他欠他们的,也是他必须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