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今天他要去鄂温克部落,名义上是买猎犬,实际上是想看看山雀和孩子。魏红给他收拾好包袱,里面装着两袋奶粉、一包红糖、几尺花布,还有五十块钱。
“立秋,早去早回。”魏红帮他系好棉袄的扣子,又给他围上围巾,“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知道了,”程立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明天就回来。”
他赶着马车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鄂温克部落的方向走。路上积雪很深,马走得慢,车轮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寒风从山谷里吹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终于到了鄂温克部落。部落坐落在山谷里,几十座木刻楞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烟囱里冒着炊烟。程立秋把马车停在部落外面,先去找巴图。
巴图正在家里烤火,看见程立秋来了,高兴得站起来:“程安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程立秋进了屋,把带来的红糖和花布递给巴图的老伴。巴图给他倒了一碗热奶茶,两人坐在火炉边说话。
“巴图头人,我想买几条猎犬,”程立秋开门见山,“合作社现在发展大了,需要好狗。听说你们鄂温克人的猎犬是山里最好的,我想买几条。”
巴图笑了:“程安达,你来得正好。我们部落的母狗刚下了一窝崽,有六条,都是好狗。你想要,我送你几条。”
“不行,得给钱,”程立秋摇头,“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巴图拗不过他,带着他去狗舍看狗。狗舍在部落后面,用木板搭的,里面铺着干草。一窝小狗崽正挤在母狗身边吃奶,毛茸茸的,像一个个小绒球。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小狗崽。他看中了一条黑色的公狗崽,骨架大,毛色亮,眼神机灵。又看中了一条黄色的公狗崽,腿长,耳朵立,一看就知道将来跑得快。还有一条黑白花的小母狗,胆子最大,别的狗崽都躲在母狗身边,只有它敢凑过来闻程立秋的手。
“就这三条,”程立秋说,“巴图头人,多少钱?”
巴图摆摆手:“程安达,你是我们的恩人,这三条狗不要钱。”
程立秋坚持要给,最后巴图象征性地收了一百块钱。程立秋把三条小狗崽放进马车的筐里,又拿出带来的奶粉和布匹,让巴图转交给部落里需要的人。
巴图的老伴接过东西,眼圈红了:“程安达,你真是个好人。”
办完正事,程立秋借口想看看部落周围的环境,在部落里转了一圈。他其实是想找山雀住的房子。
山雀住的房子在部落东头,是一栋小木刻楞房子,门前种着一棵松树。程立秋走过去时,门开着,山雀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程山生。
程山生已经快半岁了,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看见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程立秋走过去,从山雀怀里接过孩子。程山生很重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儿子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山雀站起来,有些局促。
“来买狗,顺便看看你们。”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她,“奶粉、红糖,给孩子用。还有五十块钱,你收着。”
山雀接过东西,眼圈红了:“程大哥,你每次都带东西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说这些,”程立秋抱着孩子在门槛上坐下,“山生乖不乖?”
“乖,不怎么哭闹,”山雀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晚上爱踢被子,我得起来好几次给他盖。”
“辛苦你了,”程立秋看着怀里的儿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不辛苦,”山雀低下头,“有山生在,我就不孤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程立秋把孩子还给山雀,站起身:“山雀,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什么想法?”
“你带着山生,住在这部落里不是长久之计,”程立秋说,“部落里没有学校,山生长大了没法上学。我想在县城给你们租个房子,你带孩子住过去。我在县城认识人,可以帮你找份工作。”
山雀愣住了:“去县城?可是……可是我没户口,没工作……”
“这些我来想办法,”程立秋说,“你只要愿意,其他的交给我。”
山雀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怀里的程山生,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笑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程大哥,我听你的。”
程立秋点点头:“那说定了。我回去安排,安排好了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走,山雀叫住他:“程大哥,谢谢你。”
“别谢我,”程立秋没有回头,“山生是我的孩子,我该尽的责任。”
他大步走出部落,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欠山雀的,欠这个孩子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但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马车载着三条小狗崽,驶出鄂温克部落。程立秋坐在车辕上,心里想着很多事。山雀和孩子的事要尽快安排,不能拖。县城那边要托人找房子、找工作。合作社这边也不能松懈,钱老板快出来了,赵大牛又在暗中活动……
路还很长,但他必须走下去。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把三条小狗崽送到养殖场,让人专门给它们搭了个窝。王栓柱和程大海围过来看狗,啧啧称赞。
“立秋哥,这狗不赖,”王栓柱抱起那条黑色的小公狗,“看这骨架,长大了准是好狗。”
“这是鄂温克人的猎犬,山里最好的,”程立秋说,“好好养,将来是咱们猎队的宝贝。”
他给三条狗起了名字:黑色的公狗叫“黑虎”,黄色的公狗叫“黄风”,黑白花的母狗叫“花妞”。徒弟们争着要养,程立秋让他们轮流照顾。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狍子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石头给程立秋盛了饭,瑞林和瑞玉抢着给他夹菜。
“爹,你买的小狗呢?”小石头问。
“在养殖场呢,”程立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
“太好了!”小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要养那只黑色的!”
“那是猎犬,不是宠物,”程立秋笑了,“不过你可以跟它玩。”
魏红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她知道,丈夫买这些狗,不光是为了打猎,也是为了孩子们。孩子们喜欢动物,程立秋就尽量满足他们。这是他的温柔,不轻易表露,但实实在在。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今天去鄂温克部落,除了买狗,还做了什么?”
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没做什么,就是买了狗,跟巴图说了会儿话。”
“是吗?”魏红抬起头看着他,“可我听说,你还去了部落东头,在一户人家门口坐了很久。”
程立秋的心跳加速了。魏红知道了?谁告诉她的?
“红,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魏红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立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立秋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魏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骗不过去了。魏红不是傻子,她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红,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是有件事瞒着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魏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程立秋把山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三年前在山里救了她,到她逃婚进山孤苦无依,到山生的出生,到这次去鄂温克部落看她……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很诚实。没有隐瞒,没有推卸责任。
魏红静静地听着,眼泪一直在流,但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所以……那个程山生,真的是你的儿子?”她的声音发颤。
程立秋点头,又赶紧摇头:“红,我只跟她有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我帮她,是因为我欠她的,也因为山生是我的孩子……”
“别说了。”魏红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她转身躺下,背对着他。程立秋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他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吹灭了灯。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说话。程立秋躺在黑暗中,听着魏红压抑的哭泣声,心如刀绞。
他知道,他伤了魏红的心。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但他也相信,魏红会原谅他的。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这个家的支柱。
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地祈祷:红,对不起。我会用余生,好好补偿你。